兩人回到堂屋坐下，周桂香端來兩碗藥茶，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聞著有股淡淡的苦味，卻夾雜著甘草的回甘。

　　寧春接過，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咽下去後卻覺得一股暖流從喉嚨一路熨帖到胃裡，渾身都鬆快了幾分。

　　他心裡暗暗稱奇，這藥茶看著粗陋，用的卻不是敷衍的野草，分明是驅寒祛濕的正經方子。

　　這林家的醫術，看來是真有些名堂的。

　　寧春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切入正題，

　　"三郎，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竹編方包，說到底不是人人都買的東西，主要是讀書人用，

　　可讀書人年年有，今年考上的走了，明年新入學的又來，再加上那些開蒙的學童，

　　我想著，你是不是也能做些小一號的？給那些啟蒙上學堂的孩子用。"

　　林清舟點點頭，

　　"大嫂編的大多是成人尺寸，小尺寸的隻需調整竹篾的粗細和包身的長寬，得費些心思重新畫樣，倒也能做出來。"

　　"那就好。"

　　寧春道，

　　"今日來，便是想與你定個約，往後這竹包，隻供我文華堂一家，我可以給你更高的收購價。"

　　林清舟聞言，並未立刻應下，而是擡眼看向寧春，緩緩道，

　　"寧掌櫃，這竹包的樣式，說到底不是什麼金貴秘方，遲早會被人抄了去，

　　你從我這兒高價收了，不怕日後別家也找了篾匠，低價往外賣，搶了你的生意？"

　　寧春聽了，呵呵一笑，端起藥茶又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

　　"這倒不用你操心，我自有打算。"

　　這後生想的，他寧春豈會想不到？

　　他在青浦縣做了二十多年的文房生意，什麼風浪沒見過？

　　這竹編包看著簡單，可真要做出來，講究的是篾條薄厚均勻，內袋分隔得當，包型挺括不走樣。

　　尋常篾匠編個竹筐，竹篩還行，要編出這般精巧又實用的物件，沒有真功夫是下不來的。

　　更何況，就算有人想仿，上哪兒去找手藝這麼好的篾匠？

　　在青浦縣本地找，手藝好的師傅工錢貴得很，編一個的人工費就抵得上賣價了，誰肯幹？

　　去遠些的鄉下找，手藝好，工錢低的倒是有，可那些地方偏僻，等他們知道了這東西能賣錢，再慢慢學，慢慢編，黃花菜都涼了。

　　等到那時候，他文華堂早就靠著先機賺夠了口碑，滿縣裡的讀書人都認他文華堂的貨了。

　　畢竟這是賣給讀書人的物件，若是東西做的不好，那些文人可不買賬，罵起人來，也是毫不含糊。

　　況且，他今日來這一趟，就是要把這貨源牢牢攥在手裡，給足了這林家甜頭，

　　讓他一門心思隻給他供貨，別人就算想插手，也找不到門路。

　　這些盤算，寧春自然不會跟林清舟明說。

　　生意場上的底牌，哪能輕易亮給別人看？

　　林清舟坐在對面，看著寧春那副兇有成竹的模樣，心裡也不由得暗暗點頭。

　　這寧掌櫃，果然不是周小姐那樣天真的小姑娘，以為佔了個先機就能一輩子吃獨食。

　　人家看得透徹，行事也有自己的章法，知道用高價拴住貨源，用先機碾壓後來者。

　　這樣的生意人，才值得深交。

　　寧春看著林清舟問道，

　　"三郎，除了這四個新編的，往後你這邊一個月最多能給我供多少貨？"

　　林清舟想了想，道，

　　"家中事多，臘月又快過年了，一個月滿打滿算，最多出二十個，再多就顧不上了，

　　怕編出來的東西走了樣，也砸了你的招牌。"

　　寧春點點頭，沉吟片刻，

　　"那好，那就暫定二十個，這二十個裡頭，給我五隻小號的學童包，十五隻大號的成人包，

　　小號我出二百文一隻，大號三百文一隻，這個價，你可接受？"

　　林清舟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

　　五隻小號一千文，

　　十五隻大號四千五百文，

　　一個月就是五千五百文，折銀將近五兩半。

　　還不算太壓家裡的產能。

　　他點點頭，

　　"成，就這麼說定。"

　　兩人說定了，寧春便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紙筆，鋪在桌上。

　　林清舟起身，親自研了墨，端過來放在寧春手邊。

　　寧春提筆蘸墨，邊寫邊念，

　　"臘月，正月兩月，

　　每月供竹編方包二十隻，

　　其中學童小號五隻，每隻二百文，

　　成人大號十五隻，每隻三百文，

　　保質保量，隻供文華堂一家，不售與他人。"

　　他寫好，推到林清舟面前，

　　"三郎，你看看，可有遺漏？"

　　林清舟接過，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沒有遺漏，隻是寧掌櫃，這隻供一家的約，隻限這兩月，

　　兩月之後，若還要續，咱們再看彼時的情形，

　　家中還有別的營生，得留些餘地。"

　　寧春哈哈一笑，收起筆，

　　"這個自然！我也不是那等強人所難的人，

　　先合作兩月，處得好，往後有的是日子，

　　你肯給我這兩月的獨家，我已經知足了。"

　　當下兩人各自按了手印，各執一紙為憑。

　　寧春收好契書，又從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和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這四個新編的包，按三百文一隻算，一兩二錢，你點點。"

　　林清舟看了一眼，沒推辭，將銀錢收進袖中，

　　"多謝寧掌櫃。"

　　寧春擺擺手，又算起那兩月的總賬來，

　　"兩月一共四十隻背包，就是一萬一千文，折銀十一兩整，我先付一半定金，五兩半。"

　　他說著，又從荷包裡摸出一塊五兩的碎銀，又數出五百文銅錢，一併推過去，

　　"加上方才那四個包的，今日一共給你六兩七錢，

　　待最後一隻包交到我手上，餘下那五兩半，我自會當場結清。"

　　林清舟看著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銀錢和銅錢，鄭重地將銀錢收好，朝寧春拱了拱手，

　　"寧掌櫃爽快，三郎定不負所托。"

　　寧春笑了笑，將契書仔細折好揣進懷裡。

　　這才從袖底又摸出一封折好的信，輕輕放在桌上，

　　"對了，這是錦繡樓蘇掌櫃給你的信，她那邊似是也需要訂貨，我今日便順道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