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2章 可有個講究
林清舟拆開掃了一眼,是蘇錦的字跡,大意是圓包,蝶包各要十個,價格照舊,問何時能有貨。
他將信重新折好,擡眼看向寧春,
"寧掌櫃,既已與你定了約,這臘月正月兩月,所有的包都隻供文華堂,
蘇掌櫃那邊的訂單,怕是要晚些時日了,
勞煩你回去跟蘇掌櫃帶個話,並非在下不念舊情,實在是先來後到,有了規矩才好辦事。"
寧春聽了,不以為意,反而覺得這後生行事有分寸,先緊著正經簽了約的主顧,不腳踩兩條船,是個靠得住的性子。
他心裡頭對自己的判斷又多了幾分篤定,這林家三郎,值得深交。
至於蘇錦那邊,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肯定是先緊著自己的生意。
雖說他與蘇錦那丫頭也有些交情,可遠遠犯不上為了蘇掌櫃的買賣去給林家當說客,鞠躬盡瘁。
帶句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總不可能把自己的正經生意擱在一邊,先去替旁人跑腿。
他呵呵一笑,將信收了回來,
"這個你放心,我回去跟她說一聲便是,她那性子,磨幾句也就過去了。"
說完這些,寧春擡頭看了看窗外,
外頭已經黑透了,月亮升起來,連帶著幾點星光灑在院子裡。
他估摸著時辰,怕是已經到了戌時末,快到亥時了。
寧春站起身,拱手道,
"今日叨擾已久,天色已晚,我這就回鎮上去了。"
林清舟也跟著起身,卻攔住了他,
"寧掌櫃,這般時候了,夜行危險,等到了鎮上,怕是也宵禁了,你這會兒回去,城門都進不去,
不如在村裡將就住一晚,明日一早,我劃船送你回青浦縣。"
寧春擺手,
"這如何使得?我隨便找個驛站便是....."
林清舟笑著擺了擺手,
「寧掌櫃,咱們這沿路,可沒有驛站。」
"你稍坐一會兒,我這去安排一下。"
說罷,林清舟轉身走到正房,把本已躺下歇著的林茂源又拉了起來,
"爹,你起來一趟,去裡正家幫寧掌櫃在村裡尋一間空屋歇腳。"
林茂源無奈,晚上兩個兒子又讓他在河岸吹了一盞茶光景的風,
這還是他今日專程在仁濟堂磨蹭了一會兒才去河岸,才能少吹一會兒,
這大晚上,還要讓他這老頭子去跑腿,哎,兒女債,還不完。
但林茂源自然也不會抱怨什麼,二話沒說就披上衣裳出了門。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他便回來了,說是裡正家的西廂房空著,乾淨整潔,寧掌櫃今晚就住那兒。
寧春推辭不過,又見林家人一片熱忱,便也不再矯情,拱手道,
"那便叨擾了。"
林茂源和林清舟一左一右,陪著寧春往裡正家走去。
冬夜的村道靜悄悄的,隻有腳踩在凍土上的咯吱聲。
林清舟本可以自己送寧春過來,可他特意把爹也叫上了。
這裡頭可有個講究,大晚上的去敲裡正的門,讓人家騰屋子給外鄉人住,本就是給人添麻煩的事。
若是他一個晚輩獨自上門,裡正就算面上不顯,心裡也難免覺得這林家小子不懂事,拿裡正家不當外人,跟拿人家當免費驛站似的。
可林茂源這個做爹的親自來了,那性質就全然不同了,長輩登門,
既是給足了裡正面子,也是向外人表明,林家是把這事當正經人情來還的,沒把人家的照應當成理所當然。
這叫人情世故,也是林家做人的分寸。
到了裡正家,李德正果然還沒睡,正坐在竈房裡烤火。
見林茂源領著個穿著皮裘的外鄉人進來,趕緊起身相迎,親自提著燈籠,把寧春領到了西廂房。
不多時,沈雁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熱水進來,又從櫃子裡抱出一床乾淨的被褥,利利索索地鋪好了炕。
寧春連聲道謝,沈燕隻笑了笑,說了句"掌櫃的將就一晚",便退了出去。
寧春站在屋子裡,心裡頭暗暗稱奇。
剛聽聞這家還是裡正,一方裡正,好歹也管著好幾個村子,
就算是面對自己一個縣裡來的生意人,也不至於如此客氣周到,連熱水都是當家婦人親自打的。
那麼隻能證明一點,就是這林家在村裡的分量,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重得多。
隻是大晚上的,他也不好打聽什麼,隻在心裡默默記下了。
西廂房不大,陳設簡單,土炕燒得熱乎乎的,被褥雖是粗布面子的,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寧春早年也是吃過苦,趕過路的人,這樣的住處在他看來已經比預想的好很多了,
乾淨,暖和,安靜,倒不至於多麼奢華軒敞,可勝在一個踏實。
臨走時,林清舟站在院門口,朝寧春拱了拱手,
"寧掌櫃,明日一早我來接你,咱們一道用過早飯再回程。"
寧春點點頭,笑著拱了拱手,
"有勞三郎了。"
回到屋裡,寧春吹了燈,躺在熱炕上,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靜不下來,
那土坯房裡藏著的船廠女工,紙紮鋪,診室,還有這村裡人對林家那份發自內心的敬重。
這清水村林家,遠比他第一眼看到的要有看頭得多。
他帶著這些千絲萬縷的念頭,慢慢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