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紙片子不踏實
當披著晨露,帶著一路風塵的牛車終於穩穩停在熟悉的家門口時,院子裡正飄出煮豬食特有的,混合著糠麩和野菜的溫熱氣味。
聽見動靜,系著圍裙的趙淑艷從竈房探出頭來,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哎喲!可算回來了!我正琢磨你們今兒個是不是還不打算歸家呢!」
「淑艷,這兩日真是辛苦你了!」
周桂香一邊在兒子的攙扶下小心地下車,一邊笑著招呼,臉上是回家的鬆弛和感激。
「辛苦啥!應該的!」
趙淑艷擦著手迎上來,幫著從車上往下拿東西,眼睛先往牛身上瞟,
「這牛瞧著精神頭還是這麼足,一路沒累著吧?」
「好著呢,腳力穩當。」
林清山憨笑著,卸了車,將大黃牽到後院陰涼處,解開轡頭,熟練地添上草料清水。
大黃低低「哞」了一聲,甩了甩尾巴,愜意地嚼了起來。
一家人陸續下車,回到熟悉的院落,雖然隻離開兩日,卻有種久違的親切感。
雞在窩裡咕咕叫,兔子在籠子裡探頭探腦,一切都井井有條,顯然是趙淑艷用心照看了。
周桂香從隨身帶著的包袱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塞到趙淑艷手裡,語氣真摯,
「淑艷,一點麻柳村的炒豆子和菜乾,還有包喜餅,你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沾沾喜氣,這兩日,真是多虧你了!」
趙淑艷推辭不過,笑著接了,嘴裡說著「太客氣了」,臉上卻也高興。
她又細細說了這兩日家裡雞豬兔子的情況,一切安好,這才提著東西,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了。
送走趙淑艷,一家人關上院門,才算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天地。
雖然風塵僕僕,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外出歸來的踏實和放鬆。
土黃尾巴都要甩斷了,不停的往人身上撲,晚秋怕被撲倒,乾脆蹲下來跟它頑。
林清山兄弟幾個開始歸置帶回的東西,檢查牛車和農具。
張春燕抱著孩子,先安頓回屋。
周桂香站在堂屋門口,深深吸了一口自家院子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草木和一點點牲口氣息的味道,心裡那點因為出門在外而始終提著的氣,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她轉身進了正房。
屋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她走到靠牆那個半舊的榆木箱子前,然後蹲下身,從懷裡貼身的內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用粗布仔細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包袱。
解開一層層布,裡面露出幾塊大小不一的銀錠和一些散碎銀角子,銅錢。
在昏暗的室內,銀子散發著溫潤低調的光澤。
林茂源跟著走了進來,看見妻子蹲在箱子前數銀子,臉上露出溫和又帶點戲謔的笑容,挨著炕沿坐下,
「我說你呀,出門吃個喜酒,非要揣著全部家當,這一路,心就沒放下來過吧?
我說換成銀票輕便,你又不肯,嫌那紙片子不踏實,這十來兩銀子,揣懷裡不嫌沉?」
周桂香頭也不擡,手指仔細地撥弄著銀塊,嘴裡低聲念叨著,
「二十二兩賣院子的,十二兩八錢買了牛,零碎花了些....賀禮、路上吃用......」
周桂香嘟囔完了,將剩下的銀子攏在一起,又仔細點了一遍,才擡起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心滿意足的笑容,
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正好,十一兩半,都在這兒了,一個子兒沒少。」
她將銀子重新用布包好,把整塊的銀子都放進錢匣子裡鎖好,又把銅闆放到銅錢罐子裡。
做完這一切,周桂香才真正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她轉過身,看著丈夫帶著笑意的眼睛,自己也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沉是沉了點,可放在自己身上,踏實!
銀票那東西,輕飄飄的,萬一丟了、濕了、被蟲蛀了,找誰哭去?
還是銀子實在,看得見,摸得著。」
林茂源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他理解妻子這份近乎固執的謹慎。
這個家,從一貧如洗到如今有了牛,蓋了新房,還能有這十一兩半的巨款積蓄,
每一步都浸透著全家人的汗水和妻子精打細算的心血。
她把這看得比命還重,揣著全部家當出門,與其說是不放心家裡,不如說是將她對這個家全部的責任和期望,都貼身守護著。
「行了,銀子也歸庫了,心也放回肚子裡了。」
林茂源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時辰還早,我收拾一下,得去鎮上了。」
「今天還去?」
周桂香轉過身,有些驚訝,
「這才剛到家,一路顛簸的,明日再去也不遲吧?孫大夫還能怪你不成?」
林茂源搖搖頭,語氣卻堅定,
「原該昨日就回來的,已經耽誤了半天坐堂,東家寬厚,那是東家的仁義,咱們自己卻不能厚著臉皮當真,
仁濟堂的病人多是鄉鄰,等著抓藥看診,耽擱不得,我這就去,傍晚就回。」
周桂香知道丈夫的性子,對醫道和信諾看得極重,便不再攔,隻是叮囑道,
「那你自己路上當心,晌午記得在鋪子裡吃口熱乎的,別又隻顧著看病人忘了吃飯。」
「曉得了。」
林茂源應著,去自己屋裡取了藥箱,又跟院子裡正歸置東西的兒子們打了聲招呼,便挎著藥箱,步履從容地出了門,朝著河灣鎮的方向去了。
林茂源剛出村口不久,在附近摘野菜的趙梅花,遠遠就瞧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背著藥箱,步伐不急不緩的林大夫。
梅花眼睛一亮,林大夫從鎮上回來了,那林大夫一家肯定也回來了!
她立刻想起阿婆早上還念叨,平安弟弟雖然退了燒,但身子還虛,最好等林大夫回來再給仔細瞧瞧,開個調理的方子才穩妥。
梅花收起了手裡的鐮刀和小筐,小跑著就朝林家小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