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那是!
柳穗穗背起空背簍,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林家小院。
那背簍雖空了,可她的心卻被一種滾燙的,酸脹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腳下生風,恨不得立刻飛到男人石東陽跟前,把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
村裡那片劃給黑石溝人起房子的坡地上,此刻正是熱火朝天。
十幾個漢子正赤著上身,喊著粗糲的號子,將攪拌了碎草的黃泥用力夯進木模子裡,製作土坯。
另一些人則負責搬運晾曬到半乾的土坯,一塊塊壘在已經夯好的地基旁邊。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漢子們身上濃重的汗味。
日頭還高,明晃晃地照著,每個人都曬得皮膚黝黑髮亮,汗水順著脊背溝壑往下淌,在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石東陽正和兩個人合力擡起一塊半乾的沉重土坯,準備壘到牆基上去。
他個子不算太高,但骨架粗壯,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在陽光下繃緊,因為用力,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東陽!東陽!」
熟悉的,帶著急切歡喜的呼喚聲傳來。
石東陽一怔,擡頭望去,隻見自家婆娘柳穗穗正站在工地邊上,踮著腳朝他揮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眼睛亮晶晶的,與早上出門時的愁苦判若兩人。
旁邊一起擡土坯的漢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咧嘴笑道,
「東陽哥,嫂子來瞧你了!快過去吧,這塊咱倆能行!」
石東陽點點頭,說了聲「有勞」,將手裡的木杠交給同伴,胡亂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汗巾抹了把臉,就快步朝柳穗穗走去。
「穗穗,你咋來了?不是讓你在家看著娃,歇著嗎?」
石東陽走到近前,看到柳穗穗額上細密的汗珠和微微發紅的臉頰,忍不住心疼地皺眉,
「是不是娃又不好了?」
「不是不是,娃好著呢,乖得很!」
柳穗穗連忙擺手,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她一把拉住石東陽的胳膊,將他往旁邊人少些的樹蔭下帶,
壓低了聲音,卻又掩不住那份雀躍,
「東陽,我跟你說,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啥好事?」
石東陽被她弄得也有些緊張起來,黝黑的臉上滿是疑惑。
柳穗穗深吸一口氣,將背簍放下,竹筒倒豆子般,把去林家的事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末了,她緊緊攥著石東陽粗糙的大手,眼睛亮得驚人,
「東陽,你聽見沒?林家姑娘應了!一張能睡下咱一家三口的大竹床!
隻要二十根碗口粗的好毛竹,再加七擔劈好的細柴!毛竹後山就有,柴火漫山都是!
咱們...咱們很快就能有床睡了!娃也不用再跟著咱睡地鋪了!」
石東陽聽著,一開始是愣怔,隨即眼睛也一點點睜大,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是個憨厚實誠的漢子,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心裡的震動和狂喜卻不比柳穗穗少。
一張結實的大床啊!
他們從黑石溝出來,一路風餐露宿,到了清水村,暫時安頓下來,可家徒四壁,夜裡隻能在地上鋪層乾草,裹著破被褥將就。
大人也就罷了,可看著襁褓裡的孩子也跟著睡在地上,他心裡跟刀割似的。
打木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木料、工錢,哪一樣都拿不出。
他原本想著,等房子蓋好,怎麼也得攢上一兩年的錢,才能慢慢置辦起一張木床......
可現在,他婆娘告訴他,隻要出力氣,去砍竹子砍柴,就能換一張大竹床!
「真....真的?人家真答應了?」
石東陽還有些不敢相信,
「千真萬確!」
柳穗穗用力點頭,眼圈又紅了,
「林家姑娘心善,人家是真心實意想幫襯咱們!
她還說了,不隻竹床,以後咱們或是咱們黑石溝的鄉親,想要什麼竹凳子、竹椅子、竹筐竹簍,
隻要她能做,都可以用柴火,山貨或出力氣來換!不講究銀錢!」
兩人的聲音雖然壓得低,但那份激動是掩不住的,很快吸引了附近幾個也在歇口氣,喝水的黑石溝漢子。
他們好奇地圍攏過來。
「東陽哥,穗穗嫂子,啥事這麼高興?撿著錢了?」
一個年輕些的後生笑著打趣。
「比撿著錢還好呢!」
柳穗穗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轉身對著圍過來的鄉親們,把晚秋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她口齒清晰,說得比剛才對石東陽還要流利,眼裡閃著光,
「.....就是這樣!隻要出力氣,砍夠竹子,砍夠柴,就能請林家姑娘做大竹床!」
她這話一出,圍著的幾個人都靜了一瞬,隨即「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穗穗嫂子,你可別哄我們!」
「隻要竹子和柴?不要錢?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林家的手藝...做出來的床能結實嗎?」
「肯定結實啊!我前幾日在林家外頭瞧見過,那姑娘手巧得很,編的東西又密實又好看!聽說她家小娃睡的搖床都是她編的!」
「你沒瞧見人家院裡還有紙紮鋪子啊,是正兒八經的手藝人!」
「哎喲!這可真是太好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
「我家那口子這幾天正為這事發愁呢!屋子眼看就要起來了,可裡面空蕩蕩,總不能一直睡地上!
木床是想都別想,這竹床....好啊!竹子後山多得是!柴火更是滿山!有力氣就行!」
「就是!咱們別的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
「東陽哥,穗穗嫂子,這事是林家姑娘親口應承的?我們能去嗎?我家也想要一張!」
「對啊對啊,穗穗嫂子,你可是頭一個,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們也問問林家姑娘?我們也想換!」
眾人七嘴八舌,情緒高漲,眼睛裡都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一張床,一個真正能安穩睡覺的地方,對他們這些剛剛失去家園,一切從頭開始的人來說,誘惑太大了。
而付出的,僅僅是他們最不缺的力氣。
柳穗穗被大家圍著,臉上也泛起興奮的紅光,她連連點頭,
「能的!能的!林家姑娘親口說的,隻要是黑石溝的鄉親,都可以!
她說了,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幫襯著,日子才能過下去!」
「好啊!太好了!」
「清水村真是來對了!林大夫一家都是好人啊!」
「可不嘛!小林大夫給咱們看病不收錢,林家姑娘又肯這樣幫咱們.....」
「哎,你們看,清山大哥在那兒!」
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另一邊正和村裡幾個泥瓦匠老師傅商量事情的林清山。
林清山也聽到了這邊的喧鬧,見眾人都看著他,便擦了擦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憨厚笑容,
「咋了?啥事這麼熱鬧?」
「清山大哥!」
剛才拍大腿的年長漢子率先開口,語氣裡充滿了感激和敬佩,
「我們是說你家妹子呢!晚秋姑娘真是菩薩心腸,手藝好,心更好!答應給我們用柴火換竹床!這可解了我們的大難題了!」
「是啊清山大哥,你們林家真是沒話說!」
「清山大哥,你家人怎麼各個都這麼厲害?
小林大夫醫術高,心腸好,晚秋姑娘手巧,心眼更好,你爹還在鎮上坐堂!真是了不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毫不吝嗇讚美之詞,看著林清山的眼神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和羨慕。
林清山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膛微微發紅,但他挺直了腰闆,聽著大家誇他爹,誇他弟弟弟妹,那嘴角怎麼也壓不住,
咧開一個大大的,帶著無比自豪的笑容,濃眉下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他重重地一點頭,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