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謝過掌櫃，背著這滿載著對家人關懷的背簍，穩了穩身子，一步一步走出布莊。

　　那背簍實在太滿太沉，壓得她不得不微微彎了腰，腳步也比來時慢了許多。

　　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見一聲帶著驚訝和關切的喊聲，

　　「娘！」

　　她擡頭望去，隻見大槐樹下，原本老老實實坐在車轅上等著的林清山，已經「蹭」地站了起來，正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和她背上那座小山似的背簍。

　　他趕緊牽著牛車，快步迎了上來。

　　「娘欸！你咋又買這麼多！」

　　林清山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跟前，看著那鼓鼓囊囊，幾乎要把背簍撐破的布料棉花，

　　以及母親被壓得有些佝僂的脊背，又是心疼又是無措，連忙伸手去接，

　　「快給我！你咋背得動！」

　　周桂香沒有逞強，順勢將背簍卸下，由著兒子輕鬆地提了過去。

　　她直起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看著林清山那副「娘你這也太能買了」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

　　「多什麼多？家裡那麼多人呢，你，你爹，清舟，清河，晚秋，春燕，還有兩個小的，柏川和知暖，哪個不要穿衣裳？這眼看著一天天涼了，再不預備冬衣，到時候凍著誰？」

　　她掰著手指頭數，

　　「厚實耐磨的布，是做你們爺幾個外頭幹活穿的襖子褲子的，磨破了補起來也經穿，

　　軟和的細棉布是給小的和晚秋做貼身裡衣的，小孩子皮肉嫩，穿粗布哪行？

　　還有棉花，不絮厚實點，冬天西北風一刮，能凍透骨頭！這點子東西，我還嫌不夠呢！」

　　林清山被母親這一連串話說得沒了脾氣，隻憨憨地撓了撓後腦勺，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甸甸的背簍放到牛車上，

　　用繩子固定好，嘴裡還嘟囔著，

　　「那....那也忒多了些，這得做到啥時候去.....」

　　「慢慢做，總能做完。」

　　周桂香坐上車，揉了揉發麻的肩膀，看著車上堆得高高的東西，心裡卻充滿了踏實感，

　　「走吧，在去割兩道肉就回家了。」

　　林清山應了一聲，坐上牛車，輕輕甩動鞭子，大黃便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朝著肉鋪的方向行去。

　　牛車吱吱呀呀，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

　　快到鎮口時，一股甜膩的香氣混在微涼的晨風裡，飄了過來。

　　周桂香動了動鼻子，循著香味望去，隻見路邊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小攤，一個頭戴布巾的婦人正在攤子前忙活，

　　旁邊的竹屜上，擺著些圓圓的，焦黃或雪白的餅子，那甜香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咦？這就開始賣月團了？」

　　周桂香有些驚訝，她記得往年似乎要更近中秋才有賣的。

　　趕車的林清山聞言，也看了一眼，

　　「娘，今天是八月十一了，再有幾天就是十五了，這會兒有賣的也不稀奇，估摸著是家裡有巧手的，提前做些出來賣，也好多賣兩天。」

　　八月十一了？

　　周桂香恍然，日子過得真快，忙忙碌碌的，竟沒太注意。

　　可不是麼，再有幾天就是中秋了。

　　以往家裡窮困，中秋節能吃頓帶點油腥的飯，分食一個粗麵餅子就算過節了，月團這種精細點心，是想都不敢想的。

　　今年....家裡寬裕了不少。

　　「清山，停一下。」

　　她出聲。

　　「哎？」

　　林清山勒住牛車，

　　「娘，咋了？」

　　周桂香已經利落地下了車，朝著那月團攤子走去。

　　攤子前已有三兩個婦人在詢問挑選。

　　那賣的月團樣式不多，一種是常見的芝麻白糖餡，表皮烤得焦黃，撒著些黑芝麻，

　　另一種則是雪白皮子，印著簡單的花紋，像是豆沙或者棗泥餡的。

　　「大嫂子，月團怎麼賣？」

　　周桂香湊近看了看，問道。

　　賣月團的婦人見有客來，忙笑著招呼，

　　「芝麻糖餡的，三文錢一個，五文錢兩個，豆沙餡的貴些，四文一個，七文錢兩個，都是今兒早上新做的，用料實在，甜著呢！」

　　這價錢不算便宜，一個粗麵餅子才一文錢。

　　但畢竟是過節的東西，又是精面、油、糖做的。

　　周桂香心裡盤算了一下，家裡現在有七口大人，兩個小的還吃不了這個，但也得意思意思。

　　既然碰上了，過節總得有點過節的樣子。

　　「來....芝麻糖餡的，要十個，豆沙餡的，要六個。」

　　她開口道。

　　十個芝麻的，是二十五文，六個豆沙的，是二十一文，總共四十六文。

　　雖然肉疼，但一年一次的中秋，讓全家老小，尤其是孩子們甜甜嘴，也值了。

　　「好嘞！」

　　婦人眉開眼笑，手腳麻利地用幹荷葉將月團分兩包包好，又仔細用細草繩系牢，遞過來，

　　「芝麻糖餡的十個，豆沙餡的六個，四十六文！大嫂子您拿好！」

　　周桂香接過那兩包散發著誘人甜香的點心，數了四十六個銅錢遞過去。

　　點心不重，但這份為節日特意採買的心意，卻讓她心裡也泛起一絲甜意。

　　她拿著月團走回牛車旁，林清山看著母親手裡的東西，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

　　「娘，買月團了？」

　　「嗯，」

　　周桂香小心地將月團放在背簍旁邊，用那塊深藍粗布蓋好，

　　「來都來了，碰上了就買點，反正這種餅能放，正好過兩天十五那天晚上，咱們一家人也拜拜月，分著吃。」

　　她又道，

　　「清山，這事先別跟家裡人說，等十五晚上再拿出來，也算是個驚喜。」

　　林清山用力點頭，臉上笑容更深了，

　　「哎！我聽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