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一定會好的
昏黃的油燈搖曳,將堂屋裡眾人驚痛,擔憂,茫然的面容映照得明明暗暗。
周桂香緊緊握著女兒枯瘦冰涼的手,眼淚怎麼擦也擦不完,嘴裡不住地呢喃著,
「我的兒啊....你倒是說話啊,這到底是怎麼了?大勇呢?他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你們在石橋村...到底出了什麼事?」
溫熱的水杯被張春燕輕輕塞進林清芬另一隻不停顫抖的手中。
感受到那一點暖意,林清芬像是被燙到般微微一縮,隨即更緊地握住。
她擡起紅腫淚眼,視線在母親、大哥、大嫂、三弟、小弟和晚秋臉上一一掠過,每一張臉都寫滿了毫不作偽的關切,
這讓她絕望的心底,又滲進了一絲微弱的暖流,卻也勾起了更多的酸楚和委屈。
「娘....大哥,大嫂....」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大勇他....他.....」
「大勇怎麼了?」
周桂香的心被提起,
林清芬的眼淚又洶湧而出,她努力想說得清楚些,可情緒幾次崩潰,
「他....他在碼頭上扛活,累吐了血,躺在窩棚裡,要不是今天大哥來找我...差點....差點就....」
她說不下去,用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什麼?!」
周桂香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張春燕也倒吸一口涼氣,林清河和晚秋更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扛活累到吐血?那得是多重的活計,多熬人的日子?
「那....那現在人呢?」
周桂香的聲音都在抖。
「爹留在仁濟堂守著救治呢,」
一直沉默站在門邊的林清舟終於開口,
「爹說,今夜不回來了。」
這話讓周桂香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需要老頭子徹夜守著救治,可見傷勢之重,兇險萬分。
「怎麼會這樣?好好的怎麼會去碼頭扛那麼重的活?石家呢?他們就不管?」
周桂香又急又痛,連聲追問。
提到石家,林清芬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哭聲裡帶上了更深的恨意和屈辱。
她放下手,淚眼模糊地看向母親,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勉強組織起語言,
「石家....石家把我們分出來了.....」
「分家?!」
周桂香和張春燕異口同聲,滿臉難以置信。
林清山和林清舟雖然已知曉,但此刻聽妹妹親口說出,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嗯....」
林清芬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情緒,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就....就在前兩個月,鬧蝗災那會兒....家裡收成不好,氣氛本就緊張,大勇他....他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些閑話,回去問他爹娘....結果,就鬧開了....」
她說到這裡,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一種難以言說的荒謬感。
「我才知道....大勇他,可能....可能不是公爹親生的....」
「什麼?!」
這一次,連最沉得住氣的周桂香都驚得差點站起來。
堂屋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得說不出話。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醜事!
林清芬的眼淚又流下來,聲音低得像耳語,
「是他娘....年輕時候,家裡實在過不下去....後來有了大勇,
這事本來瞞得死死的,不知怎麼被大勇兩個嫂子知道了,她們就拿這個拿捏婆婆,在家裡越發囂張....
大勇他傻啊,跑去問,被他娘打了一巴掌....他爹本來就不太待見他,這下更是什麼都聽兩個兒子的攛掇....」
她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
「他們...他們就借著由頭,把我們分了出來,就給了快塌了的破屋,兩畝被蝗蟲啃光了的薄田,十斤最差的陳麥子....一個銅闆都沒給,
大勇之前幾年在碼頭,在鎮上做零工掙的錢,全都交給了公中,一分都沒拿回來....」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子,割在周桂香和每一個林家人的心上。
他們簡直無法想象,女兒,妹妹這大半年,過的是怎樣地獄般的日子。
「那你們....」
周桂香心痛得無法呼吸,看著女兒微微隆起的小腹,更是心如刀絞,
「你這身子....他們就這樣不管?」
林清芬低下頭,手輕輕護住腹部,聲音裡滿是疲憊和認命,
「分了家,就是兩家人了....他們哪裡還會管?大勇沒辦法,隻能又去碼頭找活幹,想多掙點錢,好讓我和孩子....
好歹有個指望,他怕來回耽誤工夫,就租了個最便宜的窩棚,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把錢給我,自己就啃幹餅子....
這次,這次是實在累狠了,又沒吃沒喝的....」
她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最沉重的部分,
關於她身體康健卻和大勇成親幾年都無所出的事情,
這些更深的隱痛和犧牲,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那是對大哥和大嫂的維護,也是她內心深處一份不願示人的柔軟和倔強。
有些苦,自己知道就夠了,何必說出來讓家人更添愧疚和難過?
堂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油燈的光暈晃動,照著每個人沉重無比的臉。
張春燕的臉色蒼白,她看著小姑子那副凄慘模樣,又想到她話裡未盡的艱辛,
再聯想到自己懷孕後公婆丈夫的歡喜和小心翼翼....
同為女人,同為媳婦,這對比太過慘烈。
她心裡翻江倒海,既有對小姑子遭遇的深切同情和憤怒,也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林清河氣得兇膛起伏,少年人最是嫉惡如仇,恨不得立刻衝去石橋村找那家人理論。
晚秋悄悄靠近林清河,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林清山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眼赤紅,額上青筋暴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欺人太甚!」
林清舟沉默地站著,有什麼東西在無聲醞釀。
周桂香終於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女兒重新緊緊摟進懷裡,放聲痛哭,
「我苦命的兒啊!是娘沒用,是娘沒早點去看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罪啊!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以後有爹娘,有哥哥弟弟在,誰也不能再欺負你了!
大勇....大勇也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