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受了什麼苦?
周桂香那一聲顫抖破碎的呼喚,打開了林清芬的某個閘門,飽含了無盡心疼與痛楚的呼喚猛地刺中了心底最柔軟脆弱的地方。
她渾身劇烈一顫,眼睛裡瞬間重新積聚起滾燙的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
「娘!」
她終於哭喊出聲,那聲音嘶啞得不像她自己的,帶著跋涉過漫長絕望後終於見到親人的全部委屈,恐懼和依賴。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闆車上掙紮下來,踉蹌著撲向張開雙臂的母親。
周桂香一把將女兒冰涼顫抖的身子緊緊摟進懷裡,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卻溫暖的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在女兒瘦骨嶙峋的背上、肩上、手臂上慌亂地摸索著,要確認眼前這個幾乎脫了形的軀殼,是否真是她心頭那塊肉。
指尖觸及的,是隔著單薄破衣也能清晰感覺到的骨頭,是粗糙紅腫的皮膚,是....她的芬兒,她的女兒,到底遭了多少罪啊!
「娘的心肝....娘的芬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啊?你怎麼....怎麼弄成這樣了?」
周桂香的眼淚混著女兒的淚水,滾滾而下,語無倫次,隻有緊緊抱住女兒的臂膀,用盡了全身力氣,生怕一鬆手,女兒就會消失不見。
這後門口的動靜,早已驚動了老宅前院和新宅鋪子裡的人。
原本在堂屋油燈下縫補衣裳的張春燕,最先聽到婆婆那不同尋常的哭喊和門外的嘈雜。
她心裡一緊,放下針線,快步走了出來。
新宅院裡隔出來的那間小小紙紮鋪子門口,正在油燈下安靜地做竹編的晚秋和林清河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就連一直趴在鋪子門口打盹的土黃,也倏地豎起耳朵,一雙在暗處泛著幽光的眼睛機警地望向後院方向,隨即敏捷地站起身,尾巴不安地輕輕甩動,
跟著晚秋和林清河一起朝新宅後院門口走去。
「娘,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張春燕一邊快步走近,一邊急聲問道。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落在了被婆婆緊緊摟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的那個瘦弱身影上。
昏黃的燈光映出那身破爛的衣裳、枯黃的亂髮和慘白得嚇人的側臉....
張春燕倒抽一口涼氣,腳步猛地頓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二妹?!」
當年張春燕嫁過來的時候,林清芬還沒有出嫁,張春燕與林清芬算得上熟悉。
印象中那個爽利愛笑的二妹,與眼前這個凄慘憔悴的婦人,實在判若兩人。
「二姐?!」
林清河也看清了,少年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痛。
他幾步搶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些,卻又在離那相擁哭泣的母女幾步遠處硬生生停住,臉上寫滿了焦灼,心疼和茫然無措。
晚秋跟在他身後,看清了林清芬的模樣,也是心頭猛地一沉。
她抿緊了嘴唇,眼眸裡盛滿了擔憂和不是滋味。
土黃也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悲傷與緊張,邁著輕巧又帶著幾分遲疑的步子,走到周桂香腳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女主人的小腿,
喉嚨裡發出幾聲短促低柔的「嗚嗚」聲,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詢問,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關切。
張春燕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娘,二妹,外頭涼,又有風,先進屋,先進屋裡去,坐下慢慢說。」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伸手,想幫著攙扶哭得幾乎站不穩的林清芬。
周桂香被大兒媳這一提醒,也意識到女兒身子單薄,又懷著孕,經不起夜風和這般的情緒大起大落。
她連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對,對,先進屋,進屋....春燕說得對,先進屋....」
她緊緊拉著女兒的手,半扶半抱地,和張春燕一起,將腳步虛浮,哭得脫力的林清芬往亮著溫暖燈光的老宅堂屋裡攙。
林清河連忙跑到前面,手忙腳亂地撩開堂屋的門簾。
晚秋也默默上前,幫忙扶住了林清芬的另一邊胳膊,觸手隻覺冰冷瘦硬,讓她心裡更是一酸。
林清山和林清舟沉默地跟在後頭,將牛車安置好。
土黃也亦步亦趨地跟著進了堂屋,安靜地蜷縮在門口陰影裡,一雙眼睛,始終擔憂地望著被家人圍在中間,低聲啜泣的林清芬。
昏黃的油燈下,一家人終於將林清芬安置在了堂屋最避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
周桂香挨著女兒坐下,一隻手仍緊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另一隻手顫抖著想去理女兒額前汗濕散亂的枯發,眼淚又忍不住撲簌簌往下掉。
張春燕已快步去竈房倒溫水。
林清河和晚秋一左一右站在旁邊,臉上俱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難過。
「兒啊,你這是受了什麼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