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話說一半
林茂源心下已有決斷。
他轉向守在門邊,同樣面色沉重的大兒子,沉聲吩咐,
「清山,你帶著你二妹和三弟,先回家去,回去跟你娘說清楚這裡的情形,告訴她,大勇傷重,我今夜需留在堂裡裡看顧,就不回去了,家裡讓她多費心。」
他又特意看向一直沉默立於角落,目光卻始終不離這邊的林清舟,語氣裡是少有的鄭重託付,
「清舟,路上看顧好你姐姐,她身子虛,又受了驚嚇,經不起顛簸,慢些走無妨。」
林清舟對上父親的目光,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了下頭。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承載了千鈞的承諾。
「爹....」
林清芬聞言,擡頭淚眼婆娑地望向父親,嘴唇哆嗦著,腳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昏迷不醒的石大勇身上,那眼神裡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不舍。
林茂源走到女兒面前,伸手,用因常年搗葯,略帶薄繭卻溫暖乾燥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女兒冰涼顫抖的手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行醫多年,見慣生死沉澱下來的,令人莫名信服的沉穩力量,
「清芬,聽話,先跟你大哥回去,放心,有爹在,大勇....爹不會讓他就這麼走的。」
這句話,像一根定海神針,雖然未能完全平息林清芬心中的驚濤駭浪,卻讓她幾乎要碎裂的神魂,勉強聚攏了一絲。
她看著父親那雙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喉嚨哽了又哽,終是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此刻留在這裡除了添亂,無濟於事。
她信爹,就像小時候生病時,隻要爹說沒事,她就真的覺得病痛會很快過去一樣。
在兄長的攙扶下,林清芬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診室,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了等候在外的闆車。
林清山將車上的物什又歸攏了歸攏,騰出稍寬敞些的位置讓妹妹靠坐。
林清舟則沉默地坐到了車尾,目光沉靜地望向暮色四合的小鎮街道。
牛車再次啟動,吱吱呀呀地駛離了仁濟堂,朝著清水村的方向行去。
來時的急切與沉重猶在,此刻又添了幾分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茫然。
車上三人,俱是沉默。
林清芬抱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空洞地望著路旁緩緩倒退的模糊景物,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和心口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
牛車駛入清水村時,天已完全黑透,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
村道靜寂,偶有幾聲犬吠。
以往這個時候若遇見晚歸的林家兄弟,總會有相熟的村民高聲招呼兩句,
「清山回來啦?」
「清舟,今兒生意咋樣?」
但今晚,那牛車行得又快又沉,車轅上林清山的面色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格外冷硬,車尾的林清舟更是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沉寂,
再加上車上那個蜷縮著,透著凄惶的身影...
幾個在院門口閑坐,眼尖的村人遠遠瞧見,到了嘴邊的招呼都咽了回去,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車上那是...誰啊?看著怪慘的....」
「像是...清芬?林家那個嫁到石橋村的二閨女?」
「天爺!真是清芬?怎得弄成這副模樣了?跟個討口子的似的....」
「噓!小聲點!沒看林大郎臉色都不對?指定是出大事了!」
「嘖嘖,造孽喲....」
牛車在夾雜著驚詫,同情與揣測的目光和低語中,飛快地穿過了半個村子,
卻沒有在林清芬熟悉的林家老宅院門前停下,而是徑直駛了過去,朝著那片新開闢的宅地行去。
林清芬沉浸在巨大的悲慟和茫然中,直到熟悉的舊宅門在車旁一閃而過,
她才恍然驚醒,啞著嗓子,帶著疑惑和不安問,
「大哥....怎麼不進去?到家了....」
林清山沒有回頭,隻悶聲道,
「二妹,咱家添了新宅地,後院往外擴了,新開了門,比從前寬敞些,現在咱們從新宅的後門進,更方便。」
林清芬聽得有些懵,新宅地?擴後院?
這才大半年,家裡的變化竟如此之大?
她心裡亂糟糟的,也無力深想,隻胡亂點了點頭。
牛車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處新起的土坯牆,當中開了一扇寬敞的木闆門。
此刻,那門扉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溫暖的燈火光暈。
還沒等牛車完全停穩,那扇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系著圍裙,臉上卻寫滿了焦灼與期盼的婦人快步走了出來,正是周桂香。
她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路上可是出什麼事了?你爹呢?怎麼沒跟你們一塊?是不是....」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
借著門內透出的燈光和天上稀疏的星月微光,她看清了牛車上的人。
視線先是掠過趕車的大兒子沉重晦暗的臉,又掃過車尾沉默如石的三兒子,
最後,定格在了那個蜷縮在闆車雜物中,穿著破爛補丁衣裳,頭髮枯黃散亂,面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麻木的年輕婦人身上。
那眉眼,那輪廓,分明是她日思夜想,牽腸掛肚的二女兒清芬!
可....可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這哪裡還是她記憶中那個雖然不算頂漂亮,卻也健康結實,笑起來帶著幾分爽利憨氣的女兒?
這分明是....分明是從哪個災荒年頭逃難出來的流民,是受了天大委屈,吃盡了苦頭的可憐人!
周桂香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兩晃。
她用手捂住嘴,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驚呼死死堵了回去,可那眼眶卻在瞬間紅透,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我的....我的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