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四，今日不比往常，除了要送林茂源和晚秋上工，還要去拉船料，

　　三日之期已到，那批預付了定金的木料，今日該去提貨了。

　　一家人匆匆吃過早飯。

　　林清山套好大黃，將車廂掛上車轅。

　　今日去鎮上的有四個人，林清山，林茂源，晚秋，還有林清舟。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沿著村道朝河灣鎮駛去。

　　到了岔路口，林茂源先下了車，背著藥箱往仁濟堂走去。

　　牛車繼續前行，在船廠門口停下，晚秋跳下車，朝車上的兩個哥哥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廠門。

　　車廂裡便隻剩下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二人。

　　林清山調轉車頭，按照林清舟的指引，朝鎮西那家木材鋪子駛去。

　　到了鋪子門口，林清舟跳下車，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了進去。

　　林清山將大黃拴在門口的樹樁上，也跟著走了進去。

　　掌櫃的看到林清舟進來，放下手裡的算盤，笑著迎了上來，

　　「林三郎來了！今日可是來提貨的？」

　　林清舟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裝了銀子的布袋，放在櫃檯上，

　　「尾款二十兩九錢，掌櫃的點一點。」

　　掌櫃的打開布袋，仔細清點了一遍，確認無誤，滿意地點了點頭，

　　「分毫不差，林三郎是個爽快人！」

　　他轉身朝後院喊了一聲，

　　「老趙！把貨裝車，給林三郎送到家裡去！」

　　林清山聞言，連忙道，

　　「掌櫃的，我們自己帶了車來....」

　　掌櫃的擺了擺手，笑道，

　　「你那牛車拉不動！這批料子裡有幾根整條的杉木，丈二長，你那小車裝不下，

　　我用店裡的闆車給你送，不要錢，你放心好了。」

　　林清山一聽不要錢，也沒有再推辭，拱手道了聲謝。

　　不多時，兩個夥計便從後院拖出一輛加長的大闆車，車架上已經碼放好了那批木料，都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趕車的老趙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身短打，手裡握著一根長鞭，朝林清舟咧嘴笑了一下，

　　「林三郎，你前頭帶路，我後頭跟著。」

　　林清舟點了點頭，和林清山一起出了鋪子，跳上車轅，大黃邁開步子，沿著來路朝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那輛滿載木料的大闆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車軲轆壓在青石闆路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一人一牛一車，晃晃悠悠地出了鎮子，拐上了通往清水村的鄉道。

　　秋末冬初的田野裡，麥苗已經長到兩寸來高，綠油油地鋪滿了田地。

　　偶爾有早起的農人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看到林家那輛嶄新的車廂後頭，居然還跟著一輛滿載木料的大闆車，不由得紛紛駐足觀望。

　　闆車一進村口，便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正湊在一起納鞋底，剝豆子，聽到車輪聲擡起頭來，先是看到了林清山趕著車廂過去，又看到後頭那輛堆得滿滿當當的大闆車，一個個眼睛都瞪圓了。

　　「天爺！那拉的什麼？那麼多木頭！」

　　「那不是林大郎嗎？後頭那車是往他家拉的？」

　　「乖乖，那些木頭怕是得有好幾百斤啊？這是真要造船啊？」

　　幾個婦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手裡的活計都停了下來。

　　闆車繼續沿著村道往裡走，路過的村民越來越多，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輛滿載木料的大闆車上。

　　有人直接開口問，

　　「清山，這是你家買的木頭？」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笑著應了一聲，

　　「是啊！」

　　那人聽了，感嘆了半天，林家真是會折騰...

　　闆車終於在林家新宅院的門口停了下來。

　　老趙跳下車，利落地解開繩索，和林清山，林清舟一起，將一根根木料卸下來，靠牆碼放整齊。

　　卸完貨，老趙接過林清舟遞過來的一碗熱茶，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用袖子擦了擦嘴，朝林清舟拱了拱手，

　　「林三郎，貨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清舟道了聲謝，目送他趕著空闆車離開了村子。

　　而林家新宅院門口那堆碼放整齊的木料，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新鮮的木香和濕潤的色澤，

　　像一座沉默的裡程碑，宣告著林家造船的計劃，已經從圖紙和銀錢的計算中，邁出了實實在在的第一步。

　　老趙趕著空闆車，沿著村道不緊不慢地往鎮上的方向走。

　　出了村口，他才鬆了鬆手裡的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村落，嘴裡「嘿」了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身邊的夥計說話，

　　「我還真沒想到，這木料是往村裡送的。」

　　旁邊坐著的年輕夥計也回過頭看了一眼，臉上帶著一絲好奇和不解，

　　「趙哥，你說這村裡人也造船？他們造得起嗎？那麼大一堆料子，少說也得二十幾兩銀子吧？

　　有這錢，在鎮上賃間鋪子做點小買賣不好嗎？非得折騰船？」

　　老趙搖了搖頭，手裡的鞭子在半空中虛甩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管人家呢？反正人家花了錢，咱們送了貨，銀貨兩訖，旁的跟咱們不相幹。」

　　年輕夥計聽了，撇了撇嘴，心裡吐槽了一句，不是你先提起來的嗎？

　　到底老趙是老資格，不好質疑他，也就隻能不吭聲了。

　　闆車沿著鄉道越走越遠，清水村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下。

　　老趙趕著車，心裡頭卻不由得犯起嘀咕，

　　那林家看著也不像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可出手卻這般闊綽，二十多兩銀子的木料，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買下來了。

　　這年頭，敢在村裡造船的人家，簡直是聞所未聞。

　　老趙甩了一下鞭子，加快了速度，將這些與自己不相幹的念頭，連同清水村一起，遠遠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