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你不能走
晚秋下工後,洗了手,將借來的大刨用舊布包好,放進背包,便出了船廠大門,朝陳府走去。
進了陳府,沿著迴廊朝花廳走去。
還沒進門,便看到陳寶兒已經坐在棋盤前了,棋子擺得整整齊齊,她手裡捏著一枚棋子,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笑容。
看到晚秋進來,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招手道,
「晚秋快來!我今日又找我爹好好學了好幾招,你準備接招吧!」
晚秋本來還想說想畫會兒圖,但看到陳寶兒那副興緻勃勃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無奈地笑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東西,在棋盤對面坐了下來。
兩人擺好棋子,這一局陳寶兒先行。
她開局便走了一步晚秋沒見過的走法,不是尋常的中炮或飛象,而是先把一側的馬跳到了一個不常見的位置。
晚秋微微挑眉,沒有貿然應對,而是穩紮穩打地出車布防。
走了十幾步後,她發現陳寶兒今日的棋路確實比昨日豐富了許多,時而棄子搶攻,時而誘敵深入,
雖然能感覺到這些都是從棋譜上學來的固定招式,但組合在一起,也確實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多想一想。
又走了二十來步,陳寶兒忽然發現了一個讓她有些不安的現象,她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爹教的套路走的,
可晚秋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化解她的攻勢,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每一步意圖。
她擡頭看了晚秋一眼,發現晚秋正盯著棋盤,眉頭微蹙,顯然也在思考。
可問題是,她想出來的應對之策,偏偏每一次都正好卡在她布局的關鍵位置上。
陳寶兒越下越覺得不對勁,明明是涼爽的秋日,她的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嘴裡忍不住小聲念叨起來,
「怎麼不管用啊....爹明明說這招很厲害的....」
她咬著嘴唇,又走了兩步,發現自己的攻勢已經完全被晚秋化解了,反而自己的老將暴露在了晚秋的車口之下。
她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擡起頭,朝門口喊了一聲,
「金釧!」
一個丫鬟快步走了進來。
陳寶兒道,
「你去前院看看,我爹回來了沒有?要是回來了,你把他給我請來!」
金釧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去了。
晚秋擡起頭,有些無奈地看著陳寶兒,
「寶兒,你真要把陳文書請來啊?」
陳寶兒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氣,
「我就請!不然我又下不過你了,我就不明白了,我明明用了這麼多招數,怎麼還是能被你看穿?
你明明沒有看過棋譜,也沒有人教過你,你怎麼做到的?」
晚秋低頭看了看棋盤,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我是推出來的。」
陳寶兒愣了一下,
「推?」
晚秋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棋盤上幾個位置,
「你看,你第一步跳這個馬,我一開始以為是進攻,後面看出來是為了給後面的車讓路,
你第二步出車,為了引誘我進卒,好讓你的炮能打進來,
你第三步....」
她一連指出了陳寶兒三步棋的真實意圖,然後道,
「我雖然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招數,
但我每走一步,都會想,如果你是我,你走這一步是為了什麼?
你想讓我怎麼應對?
如果我不按你預想的方式走,你下一步還能怎麼走?
想通了這些,就能提前卡住你的位置。」
陳寶兒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沒合攏嘴。
她低頭看了看棋盤,又擡頭看了看晚秋,目光裡帶著一種「還能這樣的?」的震驚。
她喃喃道,「所以你每次下棋,不隻是看自己的棋,還在想我在想什麼?」
晚秋點了點頭,
「嗯,棋是兩個人下的,隻看自己的棋,隻能走對一半,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麼,才能走對另一半。」
陳寶兒沉默了,她忽然覺得自己跟晚秋下的不是同一種棋。
就在這時,花廳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灰藍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形清瘦,面容溫和,正是陳文書。
他方才走到門口時,正好聽到了晚秋那句「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麼,才能走對另一半」,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目光在晚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這是陳文書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女兒口中念叨了好幾天的林家姑娘,
她看上去比寶兒還小一點,十三四歲的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穿著一身藏青色布衣,袖口沾著幾點木屑,一看就是從船廠直接過來的。
但她的眼神跟寶兒截然不同,寶兒的眼神是明亮的,跳躍的,帶著未經世事的單純和好奇,
而這個姑娘的眼神,卻是沉靜的,穩定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陳寶兒一看到父親,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連聲道,
「爹!你快來幫我!我又要下不過她了!你教我的那些招數全都不管用,都被晚秋看穿了!」
陳文書被她拽著走到棋盤前,有些無奈地看了女兒一眼,然後轉向晚秋。
晚秋已經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晚輩禮,語氣恭敬,
「民女林晚秋,見過陳文書。」
陳文書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頭看向陳寶兒,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陳寶兒理所當然地道,
「你替我跟他下一把!你是我爹,你贏了就算我贏了!」
陳文書看了看女兒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又看了看棋盤上已經處於劣勢的局面,無奈地搖了搖頭,在棋盤對面坐了下來。
他伸手將棋子重新擺好,朝晚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姑娘,請。」
晚秋也沒有推辭,重新坐下,執棋先行。
她開局中規中矩。
陳文書不緊不慢地跳馬出車,每一步都走得從容不迫,看不出任何攻擊性,卻又隱隱封住了她所有的進攻路線。
走了二十幾步後,晚秋第一次在棋盤上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壓力。
陳寶兒的棋路雖然多變,但終究是有跡可循的,她能猜到寶兒每一步的意圖,從而提前布防。
但陳文書的棋,她猜不透。他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塊蒙著布的石頭,你隻能看到它的輪廓,卻看不清它的形狀和重量。
她試探性地進了一步卒,陳文書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隻是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車的位置。
但就是這一下調整,讓她後續的三步棋全部落空。
她又嘗試了一次進攻,陳文書依然不緊不慢地化解了,然後趁她攻勢用老的一瞬間,輕描淡寫地反擊了一子。
晚秋低頭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最終放下了手裡的棋子,
「我輸了。」
陳寶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沒想到自己爹贏得這麼輕鬆。
她正要歡呼,忽然想起什麼,連忙道,
「爹!你不能走!晚秋都是第一局輸,第二局就贏了!你再跟她下一局!」
陳文書其實不太相信一個小姑娘能在短短一局之間就找到破解他棋路的方法,
但架不住女兒在一旁連拉帶拽地央求,隻好重新擺好棋子,
「那就再下一局。」
第二局,陳文書先行,開局看不出名堂,
晚秋的棋路則跟上局截然不同,不再是穩紮穩打的布防,反而選擇主動出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進攻。
陳文書起初並未在意,但走了十幾步後,他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晚秋的棋路雖然還顯得有些生澀,但她的布局思路,明顯跟上局不一樣了。
她似乎在模仿他的風格,用一種迂迴的,含蓄的方式來限制他的行動。
雖然這種模仿還很稚嫩,漏洞不少,但能夠在短短一局之間做到這種程度,已經讓陳文書心裡頭微微一驚了。
他沒有急於取勝,而是故意多走了幾步,想看看她還能學到什麼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