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匠學徒
晚秋跟著王文景,沒有去排那長隊,而是從側面一個小門進去。
裡面豁然開朗,擺著十幾張長長的條桌和條凳,已經坐了不少人。
靠牆一溜竈台,幾口大鐵鍋正冒著騰騰熱氣,幾個圍著油漬圍裙的夥夫拿著大鐵勺,正給排隊的人打菜。
空氣裡瀰漫著飯菜的蒸汽和汗味。
王文景找了個靠邊的空位坐下,晚秋便在他旁邊放下背包,等候差遣。
果然,下一句就是,
「愣著幹啥?」
王文景瞥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個半個巴掌大,黑黢黢的木牌子,丟給她,
「拿著這個,去那邊窗口換飯,不許糟蹋。」
他指了指竈台旁邊一個單獨的小窗口,那裡人少些,排隊的多是些穿著稍整齊,像是有個職位的人。
晚秋接過那木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匠字,背面似乎有些模糊的編號。
她道了聲謝,便拿著木牌走到那小窗口前排隊。
前面隻有兩三個人,很快就輪到了她。
窗口後面是個面色和善的胖夥夫,他接過晚秋的木牌看了看,又擡眼打量了一下晚秋和她身上的海棠紅新衣,
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沒說什麼,隻是扯著嗓子朝裡面喊,
「新來的學徒一份!」
裡面應了一聲。
胖夥夫拿過一個粗陶海碗,先是從旁邊木桶裡鏟了冒尖的一大勺糙米飯,壓實,又從旁邊一口大鍋裡舀了一勺濃油赤醬的燴菜蓋在飯上。
那燴菜內容豐富,能看見大塊的蘿蔔、土豆、豆角,還有不少油汪汪的肥肉片和豬油渣,湯汁濃稠,香氣撲鼻。
接著,他又從另一個小點的盆裡,夾了一大筷子黑乎乎的鹹菜絲,堆在飯邊。
最後,還舀了小半勺同樣油亮的菜湯,澆在鹹菜上。
「喏,端好了,那邊有湯,自己舀。」
胖夥夫將堆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大海碗遞出來。
晚秋連忙雙手接過,沉甸甸,熱乎乎。
這飯菜的份量和油水,遠超她的預料。
在家裡,隻有過年過節才能見到這麼實在的肉片和油水。
她小心地端著碗,又去旁邊一個裝著清湯的大木桶邊,用自己的水筒舀了一點,這才端著飯菜回到王文景那邊。
王文景也已經打好了飯,內容和晚秋的差不多,隻是他的碗更大,肉片似乎更多些。
他已經大口吃了起來。
晚秋在他對面坐下,將湯放在一邊,也拿起了筷子。
她先小心地夾起一塊肥肉片,燉得軟爛,入口即化,鹹香滿口。
蘿蔔和土豆吸飽了肉汁,綿軟入味。
糙米飯雖然粗糙,但顆顆飽滿,就著濃稠的菜汁,格外香甜。
就連那黑乎乎的鹹菜,也因為澆了熱湯和沾染了肉味,變得鹹鮮適口。
這是晚秋除了在陳信府上以外,吃過的最豐盛,最紮實的一頓公家飯。
船廠籌建,看來在匠役夥食上是捨得下本錢的,畢竟要人出力。
她小口迅速地吃著,心裡默默計算著,這一頓飯若在家裡自己做,光肉菜的成本,就得不下十文錢。
管一頓晌午飯,一個月就能省下三百文,這福利確實實在。
食堂裡人聲嘈雜,匠役們狼吞虎咽,大聲說笑。
晚秋安靜地吃著,耳朵卻豎著,聽周圍人的交談。
有抱怨活計太重的,有商量下午幹什麼的,也有議論廠裡新鮮事的。
正吃著,旁邊一桌兩個看起來像是小管事模樣的人聊了起來。
一個說,
「聽說沒?庫房那邊新到了一批嶺南來的鐵力木,說是給將來舵軸和關鍵軸承預留的,貴得很,陳文書親自去驗的貨。」
另一個道,
「是嗎?那可得仔細著用,對了,你們工棚新來那三個學徒,咋樣?聽說有個女娃子?」
「嗨,別提了,分給老王了,不過聽說那女娃子倒是穩當,不吵不鬧,讓幹啥幹啥,今兒上午就在那兒悶頭收拾了半天爛木頭。」
「女娃子學這個...能行嗎?不過既然招進來了,總得給個名分吧?按規矩,這算匠童還是匠學徒?」
「估摸著是匠學徒吧,匠童那是幾歲就進來打雜的,她這年紀,又過了複試,算是正經學手藝的學徒。」
晚秋聽著,心裡有了數。
原來她的職位是匠學徒,介於純粹打雜的匠童和正式獨立幹活的匠人之間。
上午的時候,晚秋也通過這些人的閑聊,知道了船廠的下工時間,比她預想的要早得多,未時末就下工了。
可大哥來,至少是酉時了,這中間整整差了一個時辰,不過晚秋倒是沒有過多糾結,她已經知曉自己下工後該做什麼了。
她默默記下鐵力木,舵軸軸承這些關鍵詞,繼續低頭吃飯。
信息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通過觀察記憶,匯入腦海。
很快,一大海碗飯菜被吃得乾乾淨淨,連菜湯都蘸著吃完了。
晚秋覺得有些撐,但渾身暖洋洋的,充滿了力氣。
她去將碗筷送到指定的木盆裡,又用清水簡單漱了漱口。
回到座位,王文景也已經吃完了,正拿著根細木簽剔牙。
見晚秋回來,他含糊道,
「廠裡有規矩,午時初到午時末,是吃飯歇晌的時辰,你可以去工棚歇著,也可以在廠裡轉轉,別跑遠,別惹事,
未時初準時回工棚,記住了?」
「記住了,師傅。」
晚秋恭敬應道。
「嗯。」
王文景站起身,背著手走了,找相熟的人扯閑天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