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咱們去睡吧。」

　　劉大紅吹熄了竈房的小油燈，隻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牽著洗得乾乾淨淨，換上不合身但柔軟舊衣的王大寶，輕手輕腳地走進弟媳石夏荷的屋子。

　　劉家隻有兩間能住人的屋子。

　　今晚王保田留下，自然和劉大金擠一間。

　　剩下這間，便是石夏荷帶著兒子大黑，再加上劉大紅母子了。

　　好在炕還算寬敞，擠一擠也能睡下。

　　石夏荷已經鋪好了被褥，正摟著昏昏欲睡的大黑，輕聲哼著不成調的哄睡曲。

　　見姑姐帶著外甥進來，她往裡挪了挪，拍拍炕沿，

　　「大姐，快上來，被窩捂熱了，大寶，來，睡嬸子這邊，挨著大黑。」

　　大黑本來都快睡著了，聽到動靜又努力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洗得白凈了些，穿著爹爹舊衣服的王大寶，立刻來了精神，

　　扭著小身子從母親懷裡鑽出來，興奮地拍著旁邊的空位，

　　「哥哥！大寶哥哥睡這裡！挨著大黑睡！」

　　王大寶站在炕邊，有些手足無措。

　　這炕乾淨平整，鋪著雖然打補丁但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被褥也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好聞的氣息。

　　這一切與他這些天睡的冰冷潮濕，瀰漫著腐朽氣味的王家土炕天差地別。

　　他不敢上去，怕弄壞了這乾淨溫暖的地方。

　　劉大紅看齣兒子的怯意，心裡一酸，輕輕推了推他的背，

　　「上去吧，挨著你弟弟。」

　　石夏荷也柔聲道，

　　「快上來，炕上暖和，大黑，往裡點，給哥哥讓地方。」

　　大黑立刻像隻靈活的小蟲子，咕蛹著又往裡縮了縮，小手拍著騰出來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大寶，

　　「哥哥快來！」

　　王大寶這才脫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炕，僵硬地躺在大黑指定的位置。

　　身體接觸到乾燥溫暖的被褥時，他舒服得幾乎想喟嘆一聲，但立刻又繃緊了，盡量縮著自己，不敢多佔地方。

　　大黑卻不管這些，他見哥哥躺下了，立刻像隻八爪魚一樣貼了過來，一條小腿毫不客氣地搭在王大寶瘦骨嶙峋的腿上，小手也摸索著抓住王大寶放在身側，還有些拘謹的手。

　　「哥哥，你的手好涼。」

　　大黑嘟囔著，把自己熱乎乎的小手整個包住王大寶冰涼的手指，還用力搓了搓，

　　「我給你暖暖！」

　　王大寶身體又是一僵。

　　大黑的手很小，很軟，很熱，那種毫無保留的，帶著孩童體溫的暖意，順著手臂一路蔓延，燙得他心頭微微發顫。

　　他僵硬地任由大黑握著，一動不敢動。

　　「哥哥，你明天跟我頑嗎？我帶你去掏鳥窩！後山有好多鳥窩！」

　　「哥哥，你會用草編螞蚱嗎？我姑編得可好了！」

　　「哥哥，你從好遠的地方來，路上看見大老虎了嗎？」

　　大黑嘰嘰喳喳，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的好奇和親近。

　　在他簡單的世界裡，姑姑的兒子，那就是最親的哥哥，是要一起頑，一起睡的。

　　王大寶不知該如何回答，隻是含糊地「嗯」著，或者搖搖頭。

　　他從未被人這樣熱情地對待過，也從未有過弟弟。

　　這種感覺陌生又奇異，讓他有些無所適從，心底卻又隱隱生出一絲貪戀。

　　石夏荷聽著兒子的童言稚語，看著外甥那副呆愣愣，不知所措卻又隱隱透出點渴望的樣子，心裡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她伸手輕輕拍了下兒子的屁股，

　　「大黑，安靜些，哥哥累了，要睡覺了，明天再跟哥哥頑。」

　　「哦...」

　　大黑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閉上了嘴，隻是握著王大寶的手沒鬆開，小腦袋又往王大寶這邊湊了湊，幾乎要貼到他的肩膀，

　　然後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小哈欠，嘟囔道，

　　「哥哥...明天頑...」聲音漸低，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竟是就這麼貼著哥哥睡著了。

　　另一側，劉大紅也躺了下來，隔著孩子們，與弟媳石夏荷相對。

　　她側著身，目光越過熟睡的大黑，落在自己兒子臉上。

　　月光透過窗紙，朦朧地勾勒出王大寶瘦削的輪廓。

　　他僵硬地躺著，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望著黑漆漆的屋頂。

　　「睡吧，大寶。」

　　劉大紅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溫柔，

　　「娘在呢。」

　　王大寶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身體有些緊繃，但被大黑握著的那隻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回握了一下那隻溫暖的小手。

　　身下是乾燥溫暖的炕，身上是帶著陽光氣息的棉被，身邊是弟弟平穩的呼吸和滾燙的小手，

　　另一邊不遠處，是母親均勻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存在。

　　沒有冷硬的土炕，沒有瀰漫的腐敗氣味，沒有爺爺陰冷的注視和咒罵，沒有隨時會落下的拳頭，也沒有蝕骨灼心的飢餓...

　　一種久違的，幾乎已經被遺忘的，名為安全和溫暖的感覺，如潮水般，一點點漫過王大寶冰冷僵硬的身體和緊繃的神經。

　　那根一直死死綳著的弦，在這個陌生卻溫暖的炕上，在弟弟無邪的依偎和母親無聲的守護中，

　　終於鬆弛了一點點。

　　濃重的疲憊如山一樣壓了下來。

　　不是那種提心弔膽，心力交瘁的疲憊，而是一種可以放心沉溺，無需警惕的睏倦。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身體也一點點放鬆下來，最終，完全沉入了香甜的夢鄉。

　　這是自那個紅燒肉的黃昏之後，王大寶睡得最沉，最安穩，也最像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一次睡眠。

　　石夏荷聽著身邊一大兩小逐漸同步的平穩呼吸，借著月光看著姑姐疲憊卻放鬆的側臉，還有那兩個頭挨著頭睡著的孩子，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卻也泛起一絲暖意。

　　她掖了掖孩子們的被角，也閉上了眼睛。

　　小小的土炕上，四個呼吸交織在一起，融入了黑石溝寧靜的夏夜。

　　窗外，蟲鳴唧唧，星光淡淡。

　　這個歷經劫難，傷痕纍纍的孩子，終於在血脈親情的庇護下，暫時卸下了所有重負，獲得了片刻珍貴的安寧。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