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怎麼來的?
掌櫃的放下包,擡眼看他,
"後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清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掌櫃的,方才在門外瞧見貴店的筆墨紙硯,擺放得極有章法,客人進出也多是讀書人,
一看便知是條正經的文脈路子,
在下家中做了些竹編的物件,想著這樣東西放在貴店,或許能對得上讀書人的眼緣,
便鬥膽進來,想請掌櫃的掌掌眼,看看這玩意兒能不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掌櫃的被他這番話說得心裡熨帖,面上卻仍端著,
"你的意思是,想把這東西放到我文華堂來賣?"
林清舟道,
"正是這個意思。"
掌櫃的故作為難,搖了搖手裡的摺扇,
"小兄弟,不是我潑冷水,文華堂做了幾十年的文房生意,可不是什麼零碎都收的,
你這竹包雖編得精細,但說到底不過是篾匠的手藝,我這鋪子面向的可都是縣學裡的秀才老爺,他們肯買賬麼?"
林清舟微微一笑,
"掌櫃的,您且細看這包,
木製的書箱您店裡也有,雖是依著木料定價,可即使是最便宜的,少說也得作價半兩銀子,
且那東西死沉,學生背著走幾裡路,肩膀都勒出印子,
我這竹包,同樣是裝書,分量輕了三倍不止,裡頭還分了層,筆墨紙硯各歸各位,不會混在一起蹭髒了紙,
雨天趕路,一把油紙傘就能完全遮住,裡頭乾乾爽爽,讀書人背著上書院,既體面又輕便,怎麼會不買賬?"
掌櫃的表面低頭又翻看了一會兒那竹包,心裡其實門兒清。
這東西的工藝並不差,甚至算的上精巧,樣式又新巧,又是竹制的。
放在文華堂這樣的鋪子裡,四百文,五百文怕是都有人搶著要。
可這後生開口要價要多少呢?
掌櫃的睨眼看著林清舟,
林清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
"掌櫃的若是願意與我家合作,這竹包我按進價給您,一隻僅作二百文,至於您賣多少,與我無關。"
掌櫃的手一抖,差點把包掉桌上。
二百文?!
這東西他轉手賣四百文都不止,這後生怎麼捨得讓這麼大的利潤出來?
他狐疑地盯著林清舟,上下打量,
"小兄弟,天上可沒有掉餡餅的好事,你這價開得如此之低,莫不是來誆我的?你家是什麼來頭?"
林清舟神色不變,拱手道,
"在下林清舟,清水村林家第三子。"
"清水村?"
掌櫃的愣了一下,
"那不是在河灣鎮那邊的村子麼?離這兒可不近。"
林清舟道,
"是。"
掌櫃的更疑惑了,
"那你今日是怎麼來的?看你身上乾乾淨淨,不像是走了幾十裡路的樣子。"
林清舟道,
"坐船來的,家中僥倖造了艘新船,今日便是第一次駕船來縣裡。"
"坐船?自家造的船?"
掌櫃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船....可是上了烙印的?"
林清舟從懷中取出那塊銅牌,遞了過去,
「正是。」
掌櫃的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上面紅彤彤的官印和船廠大印清清楚楚。
澄江—運肆拾柒。
還是澄江船廠,那個河灣鎮新起的船廠烙的印。
在青浦縣,能有自家船且上了官府烙印的,絕不是尋常人家。
這河灣鎮,造船烙印什麼時候如此簡單了?
掌櫃的狐疑,這後生看著一身粗布衣裳,卻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勁兒,倒像是哪家書香門第出來的子弟,隻是穿了身便服而已。
林清舟將銅牌收回懷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清楚得很。
他之所以主動提及自家有船,坐船而來,還將烙印銅牌亮出來,絕非年少輕狂,四處炫耀。
是因為林清舟深知這世道做生意的門道。
頭一回打交道,彼此都是陌生人,你拿不出憑據,誰敢輕易收你的貨?
掌櫃的不是怕花那幾百文錢,是怕你拿了錢就跑,萬一東西是偷來搶來的,回頭惹上官司。
而一艘上了官府烙印的自家船,就是最好的信用背書。
有船的人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船,根基在清水村,不是那種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遊商流販。
況且,能自家造出一艘船,在鄉下怎麼也算得上是殷實之家,不是窮瘋了來坑蒙拐騙的。
掌櫃的見了他有船有烙印,心裡那點戒備自然會消減大半,後面的話才好往下說。
果然,那掌櫃的將銅牌遞還回來時,臉上的神色已經變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番,收起摺扇,拱了拱手,語氣客氣了許多,
"小兄弟,老朽姓寧,單名一個春字,文華堂便是老朽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鋪子,方才言語間若有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林清舟連忙還禮,
"寧掌櫃客氣了。"
寧春直截了當地道,
"林三郎,你方才說那竹包二百文一隻,賣多少我自來定,此話當真?若你確定,我當場便可與你立個字據畫押。"
林清舟道,
"當真,今日是第一回打交道,林某自當拿出十分的誠意。"
寧春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你這竹包,一共帶了多少個來?老朽猜,你家那船上應當還有。"
林清舟嘴角微揚,
"寧掌櫃好眼力,加上手上這一個,方形的書生包一共帶了十個,都在船上,由我家大哥看著。"
寧春一拍櫃檯,
"十個我全要了!你回去把貨拿來,我當場給你現銀結賬。"
林清舟拱手道,
"多謝寧掌櫃關照,不知掌櫃的,可還要看看我其他的物件?"
寧春來了興緻,
"哦?你還有別的?拿來瞧瞧。"
林清舟便從背簍裡取出那個圓滾滾的雙肩包和一個蝴蝶形的雙肩包,又拿出那幾個兔毛掛件,一一擺在櫃檯上。
寧春拿起那圓包和蝶形包翻了翻,眉頭微皺,
"這兩個包....瞧著花哨,可這形狀,裝不了幾本書吧?"
林清舟道,
"寧掌櫃,這兩個不是給讀書人裝書的,是給女兒家背的,姑娘們出門走親戚,逛集市,背個花樣的包,
裝些手帕,零碎物件,輕便又好看。"
寧春"嗯"了一聲,興趣不大。
他一個常年跟筆墨打交道的中年男人,實在理解不了女子為何要背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他轉而拿起一個兔毛掛件,捏了捏,滿臉疑惑,
"這又是個什麼物件?一團毛球,縫了個竹鏈子?"
林清舟沒解釋,
隻拿起那個圓形的竹包,將一隻帶著俏皮兔耳朵的毛球掛件掛在了包帶的小環上,
又將一隻純毛球掛在了蝴蝶形包的搭扣處。
那毛茸茸的白糰子配上精巧的蝴蝶背包,原本略顯素凈的包瞬間便生動了起來,多了幾分活潑靈氣。
寧春看著,下意識地摩挲起下巴,目光在那掛件和包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是他家那個成天吵著要新花樣首飾的閨女見了這東西,怕是會歡喜得跳起來,非纏著他買不可。
雖說他自己不明白這毛球有什麼好,但女人的心思,他這個做爹的從來就沒猜透過。
他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後生,忍不住笑了,
"林三郎啊,你家這東西,還真有點說法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