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一文錢是什麼錢?
一個麵皮白凈,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人不住地用袖子扇風,抱怨道。
旁邊一個身材微胖,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人哼了一聲,指著遠處塵土飛揚的碼頭和河灘,
「你看這地方,亂糟糟的,聽說很快都要開挖整飭,建新碼頭和貨棧,現在誰來開店?開起來也是血本無歸。」
「頭兒說的是,隻是這大熱天的....」
另一個年輕些的隨從眼尖,看到了林清舟的涼棚,忙指道,
「那邊有個棚子,好像是個茶攤,還有座兒!頭兒,幾位爺,要不咱們過去歇歇腳,好歹喝口水潤潤嗓子?」
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來,見到那雖簡陋卻齊整的草棚和棚下空著的竹凳,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那領頭模樣的胖子打量了一下林清舟和他的攤子,
見隻是個穿著粗布衣裳,正在編竹籃的年輕後生,攤子上不過兩個木桶、一個陶缽、一些竹杯,實在寒酸,臉上便露出幾分嫌棄,
但終究是渴得厲害,便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竹凳上,其他幾人也跟著坐下,將小小的涼棚擠得滿滿當當。
「喂,賣茶的!有什麼喝的?趕緊的!」
鼠須中年人不耐煩地敲了敲矮木架。
林清舟早已放下竹編,站起身來。
他臉上不見絲毫惱怒,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樣子,先是對幾人點了點頭,才開口道,
「幾位客官,小攤隻賣一種涼茶,清熱解暑,生津止渴。」
「涼茶?什麼玩意兒?」
那胖子皺了皺眉,顯然對這不甚高級的飲品不滿意,
但看著林清舟手邊木桶裡清澈的水和陶缽中深褐色的液體,又實在口渴,便揮揮手,
「行行行,先一人來一杯!快點!」
「好,請稍等。」
林清舟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拿起幾個乾淨的竹杯,依舊是先舀茶鹵,再兌涼白開,動作平穩流暢,不一會兒,四杯色澤清亮的涼茶便放在了他們面前的木架上。
那鼠須中年人最先端起,湊到嘴邊剛喝了一口,就「噗」地一聲,差點噴出來,
連忙用手掩住,咳嗽了兩聲,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什麼怪味!又苦又澀還有股子藥味!你小子莫不是拿什麼樹根草皮煮的水來糊弄我們?」
其他兩人也試著喝了一口,臉色都有些微妙,雖沒吐出來,但也明顯喝不慣這股淡淡的草藥味。
林清舟神色不變,隻是微微躬身,語氣平和地解釋,
「客官見諒,這涼茶確實添加了幾味常見的清熱草藥,如薄荷、藿香、甘草,初入口或許有些不慣,
但能解暑熱,生津液,所用之水皆是家中燒開晾涼的熟水,絕非生水,幾位可放心飲用。」
「熟水?這還差不多。」
那領頭胖子又皺著眉頭抿了一小口,細細品味了一下,似乎覺得那股清涼甘潤的後味確實能緩解一些喉嚨的乾渴燥熱,
但嘴上仍不饒人,
「哼,窮鄉僻壤,也就隻能喝這種粗劣之物了!」
他本就因公務煩心,天氣又熱,心頭火起,
此刻看什麼都有些不順眼,尤其見林清舟一個擺茶攤的窮小子,面對他們的挑剔和抱怨,居然還能保持這副不卑不亢,從容淡定的樣子,
心裡更是不爽,存心想羞辱他一下。
他從懷裡隨手掏出一小把銀亮亮,約莫黃豆大小的銀瓜子,大約有七八顆,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下巴一揚,對著林清舟,用一種施捨般的口吻道,
「喂,小子,你這茶,多少錢一杯來著?」
「回客官,一文錢一杯。」
林清舟平靜地回答。
「一文錢?」
胖子嗤笑一聲,轉向旁邊的同伴,
「一文錢是什麼錢?」
旁邊那年輕隨從連忙從自己袖袋裡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遞過去,
「頭兒,就是這個,最小的銅錢。」
胖子捏著那枚銅錢,又掂了掂手裡那把小銀瓜子,臉上露出誇張的嫌棄表情,
「嘖嘖,真是窮地方,讓爺喝這麼便宜的東西!」
說著,他手一伸,將那把小銀瓜子遞到林清舟面前,語氣帶著明顯的輕慢,
「喏,拿著,爺賞你的!不用找了!這點銀瓜子,夠你賣十天半個月的茶了吧?省著點花,啊?」
他等著看這窮小子露出狂喜,諂媚,或者被羞辱後的憤怒表情。
然而,林清舟隻是略一擡眼,目光在那把銀瓜子上停頓了一瞬,隨即伸出雙手,掌心向上,穩穩地接住。
入手微沉,帶著對方手心的些許汗意。
他既沒有因為意外之財而欣喜若狂,也沒有因為對方話語中的輕蔑而惱怒失態,
隻是將銀瓜子攏入手心,然後神色如常地對著那胖子微微一躬身,語氣清晰平穩,
「多謝貴人賞。」
他的反應太過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淡漠,彷彿接過的不是一筆足以讓普通莊戶人家驚喜的橫財,而隻是幾顆普通的石子。
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和氣度,反倒讓那準備看戲的胖子愣了一下,到嘴邊的其他奚落話語卡在了喉嚨裡。
他重新打量了林清舟一眼,見這年輕人眉目清正,眼神澄澈,雖然衣著樸素,身處市井,卻自有一股不躁不卑的氣度,
心裡那點輕視和戲弄,不知怎的,竟淡去了幾分,反而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胖子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端起那杯涼茶,這次沒有再嫌棄,而是仰頭大口喝了下去。
清涼微甘的茶水流過乾渴的喉嚨,那股因燥熱和煩躁而起的火氣,似乎真的被壓下去了一些,兇腹間一陣舒坦。
他咂咂嘴,忽然覺得這帶著草藥味的涼茶,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小子,」
他放下杯子,語氣比剛才好了些,雖然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再給我來一杯,滿上。」
「是。」
林清舟應道,拿起竹杯,再次為他斟滿,動作依舊平穩,沒有絲毫怠慢,也未見特別的殷勤。
胖子接過,這次沒有急著喝,而是慢慢啜飲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瞥了林清舟一眼。
這後生,倒有點意思,莫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