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端著那杯涼茶，也沒急著回自己攤位，反而順勢就在林清舟涼棚下的竹凳上坐了下來，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一邊咂摸著滋味，一邊跟林清舟閑聊起來。

　　「後生，你這手藝不錯啊，瞧著像模像樣的。」

　　她看著林清舟手底下又快又穩地編著竹籃，竹篾翻飛，一個精巧的籃底已見雛形，

　　「在家就靠這個？」

　　「是，跟家裡長輩學的，混口飯吃。」

　　林清舟手下不停，語氣溫和的胡說八道。

　　「你這攤子，弄這麼好，就賣一文錢....」

　　王大娘搖搖頭，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喝了一口茶，感受著喉嚨裡的清涼甘潤，忍不住道，

　　「說實話，你這茶喝著是真舒坦，要是天天有，我都想花一文錢來喝一杯了，比喝我那涼水強。」

　　正說著，旁邊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漢子也往這邊溜達過來，

　　他跟王大娘顯然是熟識，老遠就招呼，

　　「王婆子，不守著你的水桶，跑人家後生這兒躲懶來了？喲，還喝上茶水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鐵公雞也捨得花錢買水喝了？」

　　王大娘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把兇一挺，下巴一揚，沖著那漢子道，

　　「劉老三，你懂什麼！這是人家後生賣的涼茶，可不是我那涼水能比的！

　　一文錢一杯，坐著舒舒服服喝，解暑又舒坦，我這叫會享福！」

　　說著，還故意朝林清舟眨眨眼，一副「我給你拉生意」的模樣。

　　那被叫做劉老三的漢子挑了挑眉，湊近了些，也聞到那股獨特的草藥清香，又見王大娘喝得一臉愜意，不由好奇道，

　　「真有這麼好喝？讓你這摳門的都捨得掏錢？」

　　他轉向林清舟，問道，

　　「後生，王婆子真花了一文錢喝你這茶？」

　　林清舟手上動作略停，擡頭看向劉老三，臉上露出一個坦然的微笑，

　　「開門做生意，哪有不收錢的道理，一文一杯，童叟無欺。」

　　王大娘得了這話，更得意了，沖劉老三揚了揚手裡的竹杯，

　　「聽見沒？貨真價實！一文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這茶可是熟水！柴火燒滾過的！裡頭還加了正經草藥，喝了不傷腸胃，從裡到外地舒坦！

　　你那破嗓子眼，整天吆喝得冒煙，不正好來一杯潤潤？」

　　劉老三被她說得心癢癢，他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吆喝了一早上，確實口乾舌燥，平時要麼忍著，

　　要麼去相熟的攤子討碗水喝，真讓他花一文錢買水，他也覺得肉疼。

　　可看著王大娘那享受的樣子，聞著那隱隱約約的清涼香氣，又聽說是「熟水」，「加草藥」，

　　心裡那點猶豫就動搖了。

　　一文錢....似乎也不是花不起？

　　何況這後生攤子弄得乾淨齊整，坐著也舒服。

　　「行！我倒要嘗嘗，能讓王婆子誇出花來的茶，到底有多神！」

　　劉老三也是個爽快性子，不再糾結，從懷裡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啪一聲拍在林清舟那充當櫃檯的矮木架上，

　　「後生，給我也來一杯！要滿滿的哈！」

　　「好嘞，你稍等。」

　　林清舟放下手裡的竹編，起身，利落地拿起一個乾淨的竹杯。

　　他沒想到，生意開張，第一位真正的顧客，不是預想中那些碼頭扛活的力夫，倒是旁邊擺攤的同行。

　　這倒是意外之喜，若能贏得這些老攤主的認可，口碑傳開的或許更快。

　　他依舊是從陶缽中舀出適量深褐色的濃茶鹵，注入竹杯約三分之一處，然後從旁邊木桶中穩穩注入清澈的涼白開，直到八分滿。

　　清澈與深褐交融，暈開漂亮的琥珀色，那股清涼甘香的氣味也隨之瀰漫開來。

　　劉老三接過杯子，先是學著王大娘的樣子湊近聞了聞，點點頭，

　　「嗯，是有點草藥味，不難聞。」

　　然後便迫不及待地仰頭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他眼睛微微瞪大，咕咚咽下，咂了咂嘴，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

　　「嘿！還真是不一樣！」

　　他又仔細品了兩口，這才贊道，

　　「有點甜絲絲，涼津津的，喝下去....嗓子眼兒和兇口這裡，」

　　他比劃了一下，

　　「覺得挺順溜，挺舒服！不像喝生水，有時候喝完總覺得肚子裡有點脹，涼颼颼的不自在，這個好！這個舒坦！」

　　王大娘在一旁看得與有榮焉，彷彿這茶是她家出產的一般，介面道，

　　「我沒騙你吧？這可是正經用柴火熬出來的熟水，還放了薄荷，藿香啥的，能一樣嗎？一文錢，值的很！」

　　劉老三一口氣將剩下的茶喝完，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將空杯遞還給林清舟，爽快道，

　　「確實值！後生，你這茶不錯！以後我渴了，就來你這兒喝！」

　　說著，他還拍了拍肚子，

　　「這下晌飯都能多吃半碗，舒坦！」

　　林清舟接過杯子笑道，

　　「你喝著好就行，隨時來。」

　　劉老三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前還跟王大娘又叨咕了幾句這茶的好處。

　　劉老三走後，王大娘也慢悠悠喝完了她那杯茶，將竹杯小心地放在矮木架上，咂咂嘴，意猶未盡地站起身。

　　「後生，你這茶是真不賴，喝著舒坦，行，你忙著，我也得回去看攤子了，一會兒該上人了。」

　　她拍拍屁股，又回頭看了眼那結實寬敞的草棚，贊道，

　　「還是你這棚子好，自個兒帶著陰涼，想擺哪兒擺哪兒，不用跟人搶樹蔭，省心！」

　　「大娘慢走。」

　　林清舟笑著目送她回到自己那簡陋的水桶攤子後。

　　棚下又恢復了安靜，隻剩下遠處碼頭隱約傳來的號子聲和近處過往行人的腳步聲。

　　林清舟重新坐下，拿起未完成的竹籃，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他默默算著，這兩大桶涼白開，加上那陶缽裡的濃縮茶鹵，大概能兌出七八十杯茶。

　　若是按一杯一文算，全賣出去能有七八十文的進賬。

　　聽起來不多，但刨去柴火，草藥的微末成本，凈賺也有六七十文，對一個初次嘗試的小攤來說，已是不錯的開始。

　　隻是....這河灘上人來人往雖多，但大多行色匆匆，或是直奔那些大碗涼水而去，真能坐下來花一文錢買杯茶歇腳的，一天能有七八十個嗎？

　　他心裡著實沒底。

　　不過，忐忑也無用。

　　林清舟定了定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竹篾上。

　　細長的篾條在他指尖穿梭，漸漸編出緊密勻稱的紋路。

　　他沉下心，一邊手上不停，一邊耳聽八方，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日頭漸漸升高，河灘上的熱氣開始蒸騰。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幾個穿著綢緞短衫，腳蹬薄底快靴，管事模樣的人，邊說邊朝這邊走來。

　　他們口音有些硬，不似本地人，邊走邊四下張望，眉頭微蹙，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和疲憊。

　　「這鬼地方，連個像樣的茶寮酒肆都沒有！走了這半天，渴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