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3章 不好交差
船順水南下,今日風不大,但水流助了一臂之力,船走得穩穩噹噹的。
林清山在前面掌舵,林清舟坐在船尾查看著今日要送的幾箱貨,
臘八的天陰著,河面上泛著鉛灰色的光,兩岸的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看著有幾分蕭索。
可兩人心裡都熱乎著,背簍裡四百斤筍壓得瓷實,青白色的筍尖從濕布底下微微露出來,水靈靈的。
巳時正剛過,船靠了青浦縣的碼頭。
管事的公人走過來看了一眼船牌,伸手比了個數,林清舟從懷裡摸出二十文銅錢遞過去,領了塊木牌。
今日船上還裝著幾箱貨,不能像往日那樣省那二十文泊船費,兄弟倆交了錢,把船拴牢靠了,一人背起一個大背簍,穩穩噹噹地上了岸。
背簍裡各裝了二百斤,壓在肩上沉甸甸的,但兩人這陣子跑慣了,步子邁得又穩又快。
穿過碼頭邊上的街巷,拐進那條酒樓雲集的後巷,還沒走到胖掌櫃那家店的後門口,就聽見有人喊了一嗓子,
"哎!賣筍的來了!"
胖掌櫃今日正好在廚房後頭盯著備菜,聽見動靜三步並兩步衝出來,一看兄弟倆的背簍比往常大了一圈,臉上一喜,
胖掌櫃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迎上來,
"小哥,臘八好!今日帶了多少?"
林清舟把背簍放下來,掀開濕布一角露出白嫩的筍肉,拍了拍手上的泥,
"掌櫃的,今日帶了四百斤,隻是今兒個臘八,價錢要漲一漲了,二十文一斤。"
胖掌櫃的笑臉一滯,
"又漲?上回十七文,這才隔了兩日又漲三文?"
林清舟不慌不忙,把背簍上的濕布重新蓋好,語氣帶著幾分實打實的誠懇,
"掌櫃的,您聽我說,臘八了,村裡人也要過節,人家大冷天刨土挖筍,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過節吧?
收筍的價漲了,運費也漲了,今日臘八碼頭上的船工都多要了三成工錢。"
他聲音放低了些,像是掏心窩子的話,
"再說,今日這一趟送完,年前我們就不送了,
臘月裡村裡那幾片筍山也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往深山裡頭去尋,
冬日進山風險太大,我不敢讓村裡人冒那個險。"
胖掌櫃一聽"年前不送了"幾個字,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做了這麼多年酒樓生意,心裡比誰都清楚,臘月裡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一碟鮮筍炒肉能賣出比平日貴三成的價。
尋常市面上的筍都是隔了兩三日的貨,又老又柴,隻有林清舟送來的筍是當天挖當天送,鮮嫩水靈,後廚一炒出來連湯汁都是清甜的。
這大半個月,他靠著這批鮮筍留住了多少回頭客。
他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換了又換,最後還是堆起了笑,拿手拍了拍林清舟的胳膊,
"小哥,漲就漲吧,二十就二十!今日你帶了多少?"
「四百斤。」
「那好,也別一百二了,直接給我來一百五!」
他回頭沖店裡喊了一嗓子,
"老劉!出來過秤!"
林清舟還沒等開口,巷口那頭已經跑過來兩個掌櫃的,
一個喘著粗氣一個連算盤都沒來得及放下,看見林清舟的背簍就嚷開了,
"哎呀!小哥你怎麼又走這個巷口!我讓人在前頭那條巷子蹲了兩天了!"
他幾步擠到背簍前面,一看胖掌櫃已經讓夥計開始過秤了,急得直跺腳,
"老周你下手也太快了吧!給我留一百斤!"
"小哥說了臘八漲價,二十文一斤,你要不要?"
後來的掌櫃一聽二十文,猶豫了半瞬,但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酒樓的煙囪正冒著午飯的炊煙,一咬牙,
"二十就二十!給我一百斤!"
沒一會兒功夫,後巷裡又來了兩家掌櫃的,你八十斤我一百斤地分了。
四百斤筍,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被五個掌櫃分了個乾乾淨淨。
林清舟看著空了的背簍底,心裡默算了一下,四百斤,二十文一斤,正好八兩銀子。
掌櫃們各自抱著筍散了,後巷重新安靜下來。
胖掌櫃見人走光了,沖林清舟招了招手,
"小哥,來來來,進來說話,我給你換銀子。"
他把林清舟讓進了酒樓後頭的小賬房裡,從櫃檯裡取了八兩碎銀,又拿戥子稱了稱,遞過來,
"八兩,你點點。"
林清舟交了自己的銅闆,才接過銀子,正要道謝告辭,胖掌櫃卻拉住了他的胳膊,
臉上的笑收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
"小哥,我跟你商量個事,你方才說年前不送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你們那個筍,我家後廚用了大半個月了,客人吃了都說好,
臘月裡訂年夜飯的十桌裡有七桌點名要筍,你要是斷了貨,我這一冬的生意要折三成。"
他搓了搓手,
"你再給我送幾日,如何?"
林清舟故作為難地皺了皺眉頭,把手裡的銀子揣進懷裡,嘆了口氣,
"掌櫃的,不是我不願意送,是真的挖不出多少了,
村裡那幾片筍山淺處的都挖光了,再往裡走就是深山,冬日林子裡濕滑,我實在不敢讓村裡人去冒險。"
胖掌櫃急得直搓手,
"那你就把能挖出來的都送給我!有多少我要多少,價格好說!"
林清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盤算,末了緩緩點了頭,
"送倒是還能送...隻是量真的不多了,估摸著一趟最多也就百十來斤。"
胖掌櫃眼睛一亮,
"百來斤就百來斤!你送來,我就全包了!"
「那這價格...」
"價錢好商量,你來我就收!"
林清舟這才鬆了口,沖胖掌櫃拱了拱手,
"掌櫃的爽快,那後日一早我還來,隻是有一樁事得跟您說清楚。"
他看了胖掌櫃一眼,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下次來,我就不走後門了,巷口那麼多人攔著,我隻給你一人送,也不好交差。"
胖掌櫃一聽就笑了,拍著林清舟的肩膀,
"你這小哥是個實在人!你放心,你隻管來,來了直接進我店裡,我讓夥計給你看著門口,
筍隻要還是這個成色,虧不了你的。"
林清舟笑著應了,辭了胖掌櫃,從酒樓後門出來。
林清山正蹲在巷口避風,見他出來站起身,
"換好了?"
林清舟拍了拍兇口,八兩銀子貼著裡衣的兜,硬邦邦地硌著,
"換好了,走。"
兄弟倆把空背簍甩到肩上,沿著來路往回走。
臘八的風從河面上灌過來,吹得人耳根發紅,
但兩人腳步輕快,背簍空了,肩上沒有分量,走得比來時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