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簡單純粹
"從今日起,九座船台,每台加派兩個專門管腳手架和繩索的工人,
架子每半日查一次,查完籤押記錄,誰查的誰簽字,出了事拿他是問。"
他轉向身後的書吏,
"你擬個章程出來,今日之內發到每組匠人手裡。"
他又看向六號船台的匠人,語氣放緩了些,
"方匠養傷期間,他手裡的活分到其他組去,人不夠我另調,工期不許耽擱。"
"知道了,我回去安排。"
謝右青最後掃了人群一眼,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各回各台,把手裡頭的活幹踏實了,今日的事,誰再出了紕漏,別怪我不留情面。"
人群慢慢地散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低聲議論著那截斷繩,有人沉默著埋頭趕路,腳步聲在臘月的河風裡顯得有些沉悶。
晚秋跟在王文景身後,沿著船台邊上的通道往回走,兩人走了一段,
晚秋回頭看了一眼六號船台的方向,那根歪斜的橫杆已經被拆下來了,新繩子重新紮了上去。
她收回目光,快走兩步跟到王文景身側,聲音放低了,
"師傅,匠首方才說砍人....是真的會砍嗎?"
王文景腳步一頓,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低聲"噓"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周圍沒人湊得太近,
才壓著嗓子開口,
"你這丫頭,別亂說話。"
他放慢了步子,聲音又低了幾分,
"這事擺明了是有人故意的,你想想,咱們的架子磨斷了,小六差點掉下來,六號船台的繩子被割斷了,方匠直接摔了,
一天之內兩個檯子出事,哪有那麼巧的事?"
"你還小,你不懂這其中厲害,這船廠裡九個檯子,造九艘船,
到時候誰造得快誰造得好,記功文書上就寫誰的名,有人急著要這個名,急得連人都不顧了。"
晚秋抿了抿嘴,又問了一句,
"那匠首真的會查出來是誰幹的嗎?"
王文景沉默了一瞬,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氣,
"查?怎麼查?九個檯子,幾百號人,臘月裡進進出出的雜工又多,誰趁人不注意拿把小刀割一下繩子,誰能看見?"
他擡眼看了看天,陰雲沉沉地壓著,
"這事啊,多半要等到船下水之後才有定論了,眼下工期壓著,缺人缺得厲害,總不能把幾百號人都扣著挨個審,
謝匠首心裡比誰都清楚,可他現在也隻能先把架子加固了,人穩住了,等著日後再算賬。"
晚秋聽完,沒再追問了。
她低下頭走了一段路,腳下的泥地被往來的人踩得坑坑窪窪的,鞋底踩上去撲撲地響。
她心裡頭早就有數了,方才問那些話,不過是讓自己心裡那個猜測落個實而已。
這世界上,好像就沒有簡單純粹的事情呢...
走到二號船台底下的時候,王文景停住腳,回頭看著她,神色鄭重了幾分,
"秋丫頭,你今日這事辦得利落,我就不多誇你了,
但從今日起,咱自己這個檯子,你多留個心眼,
架子、繩子、踏闆,每日上工下工都自己過一遍眼,別光指望旁人。"
晚秋站直了身子,認真地應了一聲,
"師傅放心,我記下了。"
王文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做工去了。
晚秋在船台底下站了一會兒,擡頭看了一眼面前這艘尚未完工的大船骨架,龍骨高高地伸向天空,肋骨一根一根地排過去,木頭的新茬在陰天的光裡泛著淡淡的黃色。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工具箱重新拎起來,踩著木梯爬回了龍骨平台上。
刨子握在手裡,冰涼的木柄被手心捂了一會兒才慢慢有了溫度。
晚秋蹲下身,對準那根偏了半厘的榫頭重新推起了刨子,刨花簌簌地落下來,捲成薄薄的片,堆在腳邊一圈一圈地散開。
臘八的天還是陰的,河面上的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吹得人耳朵尖發紅。
晚秋手裡的活沒有停,刨子推出去的力道穩穩噹噹的,一下,又一下,木頭的清香在風裡散開,淡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