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1章 吵吵嚷嚷
晚秋從橫樑上慢慢爬下來,腳落了實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重新抄起刨子蹲回那根肋骨邊上。
刨花又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手裡的動作不快不慢,目光時不時往西側那排腳手架上瞟一眼,
確認陳小六穩穩噹噹地站在上頭刷桐油,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幹了一會兒,她聽見船台通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擡頭一看,王文景正大步往這邊走過來。
他一臉嚴肅,顯然是聽見了方才那陣動靜專門趕過來的。
王文景走到二號船台底下,目光先往西側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那幾根竹竿新纏的麻繩上,新繩在灰撲撲的舊繩堆裡格外紮眼。
他眉頭一擰,看向旁邊幾個工人,開口就問,
"剛才這邊怎麼了?我聽見吵吵嚷嚷的?"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工人放下手裡的鑿子,站起身來答話,
"王匠,剛才那排腳手架綁紮鬆了,小六站在上頭差點翻下來,林匠眼尖瞧見了,把他喊下來,重新紮了一遍。"
王文景的目光轉向晚秋,晚秋從龍骨邊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刨子,沖他點了點頭,
"竹竿接頭磨斷了,還剩幾絲連著,小六踩的那塊闆子已經歪了,我讓他下來重新紮了一遍。"
王文景聽完,又仰頭仔細看了看那排腳手架,新纏的麻繩一圈一圈紮得緊實,繩扣收得利落,是個牢靠的活兒。
他臉上的神色鬆了松,又轉向那個答話的匠人追問了一句,
"人沒事吧?"
"沒事,林匠喊得及時,小六退下來那一下竹竿才脫開,人沒摔著。"
王文景點了點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又看向晚秋,語氣裡帶了點實打實的讚許,
"秋丫頭,你眼睛尖,這事兒辦得利落。"
他說完又轉向旁邊一直等著的工人,臉色沉了沉,指著那根鬆脫過的竹竿接頭,
"你過來看看,這就是你們搭的架子?你喝了酒嗎?怎麼能出這樣的紕漏!"
那工人訕訕地走過來,他就是專程負責這些搭架子,纏繩子的小工工頭。
剛剛聽到這有動靜,就巴巴的來了,但還是比王文景後到一步,那就隻有等著聽著挨訓了。
小工工頭說,
「王匠人,我先看看哈...」
王文景皺著眉頭,任由他蹲下看了看那個接頭。
他捏著那截磨斷的麻繩茬口搓了搓,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擡頭說了一句,
"王匠人,這不對,這不是磨斷的,茬口不像是自然磨的...."
王文景正要開口細問,忽然船廠南邊傳來一聲驚叫,緊接著是"哐當"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重物從高處砸落在地面上,
然後是人七嘴八舌的驚呼聲和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聲響,從六號船台那邊湧過來。
王文景臉色猛地一變,轉身就往南邊跑。
船台上的人也都愣住了,片刻之後,呼啦啦地跟著往六號船台的方向湧過去。
晚秋也放下了刨子,跟著人群快步走過去。
六號船台的龍骨已經立起來了,船身側面的腳手架搭了三層高,上面幾塊木闆散落了一地,
有一根橫杆歪歪斜斜地吊在半空,麻繩的斷口參差不齊。
地上的木料堆旁邊躺著一個人,是六號船台的副匠,姓方,三十來歲,平日裡話不多,幹活是一把好手。
他這會兒側躺在地上,一隻手捂著腰,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緊抿著,疼得連哼都哼不出來。
旁邊幾個工人七手八腳地想把他扶起來,晚秋幾步擠到人群前面,蹲下身看了看方匠側躺的姿勢。
方匠的手捂著腰側,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蜷著,腳踝已經腫了一圈,褲腿上的木屑混著泥灰沾了一身。
旁邊兩個工人還伸著手要去架他的胳膊,晚秋一擡手,乾脆利落得讓人一愣,
"先別動他!等烏大夫來了再說!"
那個伸手的工人愣了一下,回頭看她,嘴快地回了一句,
"不挪怎麼行,地上這麼涼,人還疼著呢!"
晚秋蹲在那兒沒起身,擡頭看了那人一眼,語速平穩,
"我相公之前就有腿疾,養了許久才好,
摔了的人,骨頭有沒有裂,筋有沒有傷,看不出來之前亂挪,小傷也能挪成大傷。"
她又補了一句,
"我公公是大夫,也時常給人看跌打損傷,他說過,摔傷的人,首要的事就是別動,等懂行的人來看。"
她這話說得果斷,語氣裡沒有半點猶豫。
那幾個工人聽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伸出去的手縮回來了,不再上前去碰方匠。
有人轉身往葯廬方向跑著去催烏大夫,有人蹲下來給方匠墊了一件棉襖在腦後,讓他躺得稍微舒服些。
方匠躺在地上,疼得嘴唇都白了,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但他聽見晚秋那番話,勉強睜開眼看了她一眼,聲音弱得像蚊子哼似的,
"林匠...謝了......"
晚秋蹲在他旁邊,沒搭話,隻擡手示意周圍的人退開些,讓空氣流通些。
這時候人群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烏大夫挎著藥箱氣喘籲籲地擠進來。
他蹲下身,手指按了按方匠的腰側和腿骨,又看了看他那隻腫起來的腳踝,眉頭皺得緊緊的,
從藥箱裡抽出一卷薄竹闆,回頭沖著人群說了一句,
"腰上有淤傷,腳踝怕是有裂,來兩個輕手輕腳的,托著後背和腿彎子,擡到我葯廬去,慢點兒!"
這回有了烏大夫發話,兩個年長些的工人按照他的指點,一左一右穩穩噹噹地把方匠托起來,往擔架上放。
方匠被挪動的時候抽了一口冷氣,但總算沒有加重傷勢,烏大夫拿竹闆把腳踝固定住了,跟著擔架一路往葯廬走,嘴裡還念叨著"慢些慢些"。
人群散開了些,晚秋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站到了王文景旁邊。
王文景從方才開始就一直站在那根歪斜的橫杆底下,手裡攥著那截斷繩,臉色鐵青。
他看見烏大夫把人擡走了,才轉過頭來,從人群裡點了一個跑得快的年輕工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去議事堂請謝匠首,就說這邊出了事,請他親自過來一趟。"
那工人應了一聲,拔腿就往議事堂的方向跑。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謝右青大步從船廠中軸的方向走過來。
他皺著眉頭,步子大而急,衣擺被河風扯得獵獵作響,身後跟著兩個書吏,一臉的肅然。
他走到六號船台底下,目光掃了一圈,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木料堆旁邊的凹陷處,
那是方匠摔下來時砸出來的印子,然後擡頭看了那根歪斜的橫杆,最後目光落在王文景手裡那截斷繩上。
王文景沒多廢話,把那截斷繩遞了過去,
"謝匠首,您看。"
謝右青接過來,拇指和食指捏著斷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也是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這還有什麼不懂的?!
定是有人為了爭奪名次,而故意搞的破壞!
若是尋常也就罷了,偏偏是這樣的關鍵時候!
謝右青冷冷開口,
"這九艘船,是漕運衙門要的,是官差,臘月趕工,正月驗收,
二月前九艘船要齊齊整整地下水,這是上頭的死限,
誰耽誤了這個期限,就是耽誤朝廷的漕運,往大了說,是誤國。"
他的聲音冷下來,
"我謝右青雖沒有砍人的權,可我一紙狀書呈上去,
誰在這九艘船上動了手腳,那就是破壞官造軍需,是死罪!
等聖上知道了,自然有人來要砍了你等的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