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收起來了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劉順,也送走了繼續回仁濟堂坐診的父親。
喧鬧了半日的茶攤,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寧靜。
力夫們都已散去幹活,行商也繼續趕路,隻有那幾棵老柳樹的濃蔭,忠實地覆蓋著空蕩蕩的竹桌竹椅。
林清舟站在攤前,靜靜地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
竈膛裡的餘火已徹底熄滅,隻剩一點溫熱的灰燼。
大鐵鍋裡還殘留著上午燒過水的痕迹,水汽早已蒸幹。
那面寫著「林記涼茶」四個稚拙大字的粗布幌子,在無風的午後軟軟地垂掛在竹竿上,邊角被曬得有些發白。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擡手,握住了那根綁著幌子的竹竿。
竹竿被太陽曬得發燙,握在手裡有種實實在在的溫熱感。
他輕輕一用力,將深深插入泥土中的竹竿拔了出來。
竹竿帶起一小撮濕潤的泥土,發出輕微的「噗」聲。
他將竹竿橫放在一張空竹桌上,開始解那系著幌子的麻繩。
麻繩打了死結,有些緊,他用指甲摳了好幾下才解開。
當最後一道束縛鬆開,那面粗布幌子便軟軟地滑落下來,落入他手中。
布是普通的靛藍粗布,邊緣用同色的線粗糙地縫了一圈,防止脫線。
林記涼茶四個字,是清河一筆一劃寫上去的,字跡不算均勻,但筆畫端正。
他還記得掛上去那天的心情。
才掛了幾天啊?
林清舟用手指輕輕撫過粗糲的布面,開張時的期待,忙碌時的充實,數錢時的欣喜,聽聞風險時的警覺,決定賣掉時的決斷......
短短數日的記憶,都浸染在這方粗布和這幾個字裡了。
如今,它們都要被收起來了。
林清舟吐出一口氣,不再多想。
動作利落地將幌子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方正的小包袱。
然後,他用這面林記涼茶的幌子做包袱布,開始收拾攤上屬於林家的,要帶走的東西。
那口被柴火熏得底部發黑的大鐵鍋,幾個邊沿磕了小口但洗刷得乾乾淨淨的粗陶碗,
兩把用了順手的長柄木勺,還有小半袋沒來得及用完,曬得乾爽的金銀花和薄荷葉。
他將這些東西仔細地包進幌子裡,又用那根解下來的麻繩,將包袱十字捆好,背在肩上。
沉甸甸的,帶著鐵器的重量和草藥的清香,也帶著一份即將告別的情緒。
最後,林清舟摸了摸懷裡那個同樣沉甸甸的錢袋。
今日生意格外好,竟足足進了二百文。
指尖傳來銅錢冰涼的觸感,這是林記涼茶最後一天營業的進項了。
林清舟記得今早周桂香的叮囑。
七月初八,大嫂張春燕的二哥哥娶親。
這是正經親戚家的大事,禮數不能缺。
周桂香念叨了好幾天,說家裡正在蓋房子,處處用錢,
但該有的心意不能少,讓他今日若得空,就去鎮上看看,置辦點像樣的賀禮。
背上包袱,鎖好那扇明日即將易主的院門,林清舟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寄託了他最初事業夢想的小小茶攤,轉身,朝著河灣鎮熱鬧的街市走去。
午後鎮上的集市,比清晨清靜些,但依舊人來人往。
林清舟背著包袱,走在熟悉的青石闆路上,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和攤位。
糧油鋪、布莊、雜貨鋪、鐵匠鋪、點心鋪子.....他心裡盤算著該買什麼。
給親戚家賀喜,尤其是娶親這樣的大喜事,尋常莊戶人家,講究個實惠吉利。
太貴重的送不起,也不能太寒酸。
他先走進了鎮東頭那家有名的李記糕點鋪。
鋪子裡飄著甜膩的香氣,櫃檯上擺著各色糕點,有雪白的雲片糕,金黃的雞蛋糕,還有做成桃形、染著紅點的喜餅。
問了價,最實惠的四合禮,就是那種四種普通糕點拼成一盒的,也要足足四十文。
林清舟掂量了一下,買了。
用油紙包好,繫上紅繩,看著就體面。
接著林清舟去了布莊。
扯布是更實在的賀禮。
他沒選那些鮮艷但昂貴的綢緞,而是挑了一匹結實耐用的靛藍細棉布,顏色正,質地也軟和,新郎新娘做身新衣裳,或者給家裡添點鋪蓋都行。
一丈二尺,花了六十五文。
夥計幫著裁好,也用紅紙攔腰一系。
有了吃的、用的,還得有點紅火意思。
他又轉到雜貨鋪,買了一對粗壯的大紅喜燭,花了十五文。
這蠟燭平常捨不得點,但逢年過節,婚喪嫁娶,卻是必不可少的點綴。
最後,林清舟站在一個賣酒的小攤前猶豫了一下。
鄉下成親,酒是少不了的,主家要招待客人。
但好酒價貴,次酒又拿不出手。
想了想,他咬咬牙,讓攤主打了五斤鎮上口碑還不錯的,自家釀的黍米酒,用粗陶罐裝了,封好口,又花了四十文。
統共算下來,糕點四十文,布六十五文,喜燭十五文,酒四十文,加起來正好一百六十文。
懷裡的二百文,還剩四十文。
林清舟看著手裡提著的,懷裡抱著的這些賀禮,
禮不算厚重,但樣數齊全,有吃有穿有用還有喜慶,足夠表達心意,也不會讓大嫂在娘家沒面子。
他小心地將東西歸置好,糕點盒子和大紅燭放在最上面,用買布時夥計給的一塊包袱皮,將布和酒罈子仔細包好,
連同之前裝雜物和草藥的包袱,一左一右背在肩上。
四十文餘錢小心收好。
今日跟爹商量過了,不用等著一起歸家,林清舟便自己踏上了回村的路。
明日,他就不再是林記涼茶的林老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