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晨，河灣鎮，仁濟堂。

　　林茂源前腳剛踏進仁濟堂，後腳就被滿面紅光的孫鶴鳴拉到了一邊。

　　「林大夫！好消息！」

　　孫鶴鳴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興奮，

　　「昨兒個我一放出風去，今兒一早就有信了！鎮西頭開雜貨鋪的劉掌櫃，你應當認得吧？

　　他有個本家侄子，前些年在外頭跑小買賣，攢了些錢，如今想回鎮上安定下來，正尋摸個穩當營生。

　　一聽我說你那院子和茶攤，立刻就有了意！價錢也爽快，開口就是二十二兩！

　　比咱們當初買的時候，足足多了二兩！你看，這才幾天？這地界，是真的熱起來了！」

　　二十二兩？

　　林茂源心中一動。

　　這價比他預想的二十兩保本價還要高出二兩，看來孫鶴鳴找的這位買主，確實是看中了茶攤的現成生意和「未來可期」。

　　「孫大夫，這...這麼快？價錢也合適。」

　　林茂源沉吟道，

　　「隻是，那劉掌櫃的侄子，可去看過地方了？可知道茶攤生意雖好，但我們....」

　　「看了！昨兒下午我領他去遠遠瞧過一眼！」

　　孫鶴鳴笑道，

　　「瞧見那喝茶歇腳的人，他可滿意了！直說這生意現成，接手就能賺錢，至於你們為何要賣....

　　嗨，我就說你家要起新房子，銀錢和人力都緊，顧不上兩頭，

　　怎麼樣，林大夫，你若覺得行，我這就叫他過來，晌午就能去茶攤那邊細看看，把契書定了！免得夜長夢多！」

　　孫鶴鳴辦事果然利落，也懂得拿捏分寸。

　　給出的理由既保全了林家的體面，也合情合理。

　　林茂源不再猶豫，點頭道，

　　「那就勞煩孫大夫安排了，一切，但憑孫大夫做主。」

　　「好！爽快！」

　　孫鶴鳴一拍大腿，「我這就讓人去給劉掌櫃侄子捎信兒，讓他晌午後直接去茶攤。

　　林大夫你坐堂，到時候過去便是。

　　保管今日就把這事辦得妥妥帖帖！」

　　-

　　時間很快到了晌午後，河灣鎮外，林記涼茶攤。

　　日頭正烈，茶攤的蔭蔽下比昨日更加熱鬧。

　　力夫、行商、甚至附近田裡歇晌的農人，都聚在這裡，就著一碗清涼的薄荷茶或涼白開，喘口氣，嘮嘮嗑。

　　幾張竹床早已被佔滿，後來的隻能坐在條凳上或蹲在樹蔭下。

　　林清舟依舊忙得腳不沾地，添柴、燒水、招呼客人、收錢找零，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上掛著平和的笑意，與客人熟稔地打著招呼。

　　就在這喧鬧中，林茂源領著一個三十齣頭，穿著細布長衫，面容精幹，眼神活絡的男子走了過來，正是劉掌櫃的侄子，名叫劉順。

　　孫鶴鳴並未同來，顯然是避嫌，也讓買賣雙方自己看貨談價。

　　劉順遠遠看見茶攤這紅火景象，眼睛就是一亮，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等人走近，看到那乾淨整潔的攤子，結實簇新的竹桌竹椅竹床，還有林清舟招呼客人時那利落熟稔的勁頭，臉上笑意更深，顯然極為滿意。

　　「清舟，忙著呢？」

　　林茂源走到攤前，對兒子道。

　　林清舟聞聲擡頭，看見父親身邊跟著的生面孔，又見父親遞過來的眼色，心下立刻瞭然。

　　他手上動作不停，給一位客人舀好茶，收了錢，這才擦擦手走過來，對劉順客氣地點點頭，

　　「這位是......」

　　「這是鎮西劉掌櫃的侄子，劉順兄弟，過來看看。」

　　林茂源介紹道。

　　「劉掌櫃。」

　　林清舟拱手，

　　「攤上正忙，招待不周，您先隨便看看，爹，你陪劉掌櫃坐，我給你二位倒茶。」

　　「哎，林小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我們自己看就行！」

　　劉順笑容滿面，目光已經忍不住在茶攤的角角落落打量起來，越看越覺得這攤子收拾得齊整，傢夥什也新，

　　生意更是沒得說，心裡那點撿到寶的感覺越發強烈。

　　林茂源便引著劉順在攤子外圍轉了轉，指了指那兩間雖然簡陋但結實的房子，又大概說了說地契範圍。

　　劉順邊看邊點頭，偶爾問兩句每日客流、用水來源、柴火花費等，林茂源都一一如實相告。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晌午最熱的一波人流漸漸過去，茶攤暫時清靜下來。

　　林清舟將竈火壓小，擦了把手，走了過來。

　　劉順此刻已是心癢難耐，見林清舟過來，便笑著開口，

　　「林小哥，你這茶攤經營得真是好！生意紅火，東西也收拾得利落，這院子....你們家當真捨得賣？」

　　林茂源正要開口，林清舟卻已平靜地接過話頭，他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坦誠，又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

　　「劉掌櫃，不瞞您說，這攤子，我和家裡人是花了心思的，能做成這樣，也確是沒想到，要說捨得，自然是捨不得。」

　　他話鋒一轉，語氣誠懇，

　　「可家裡頭，實在是顧不過來了，您也瞧見了，我爹在仁濟堂坐堂，脫不開身，

　　我大哥是個莊稼把式，如今家裡正在起新房子，正是最要勞力的時候，他得盯著，自己也得出大力，

　　我若日日守在這攤子上，家裡起房子的事就幫不上大忙，我娘和嫂子她們，到底力氣有限。」

　　他指了指攤上那些竹器，

　　「不瞞您說，這些桌子椅子，都是自家新做的，如今家裡蓋房，我得幫著些，這鋪子上活就顧不上了，再者....」

　　他擡眼看了看官道上來往的車馬，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味道，

　　「家裡新房子起了，處處要用錢，守著這茶攤，雖說每日有些進項，但終究是細水長流，人也捆死了，

　　倒不如....把院子賣了，得了現銀，既能安心把房子起得漂漂亮亮，等忙過了這陣，我或許也能騰出手，去碼頭看看，

　　尋些來錢更快的活計，或是再琢磨點別的營生，總要幫襯家裡多掙些才是，

　　這茶攤生意雖好，可離鎮上到底有段路，家裡有什麼事，照應起來總是不便。」

　　林清舟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

　　既表達了對茶攤的不舍，又清晰列出了賣房的現實理由，

　　家裡蓋房缺錢缺人手，自己作為兒子需要回家出力，同時也有年輕人想尋求更快賺錢途徑的野心。

　　這些理由，完全符合一個農家有擔當，又有點想法的年輕後生的思維，絲毫不會引人懷疑到更深層的風險考量。

　　劉順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一種撿了便宜的暗喜。

　　原來這林家是急著用錢用人力蓋房，小夥子又想闖闖，這才捨得賣這生金蛋的雞。

　　至於去碼頭找活？

　　那苦力錢哪有守著這穩穩噹噹的茶攤舒服！

　　他心裡這麼想，嘴上卻道，

　　「林小哥有志氣！是該多闖闖！這茶攤生意是穩當，可也著實拴人，你們家考慮得周全，這院子....我是誠心想要，

　　你看，二十二兩這個數....」

　　林清舟看向父親，林茂源微微頷首。

　　「劉掌櫃是爽快人，孫大夫介紹的人也信得過，二十二兩，我們沒意見。」

　　林清舟道，

　　「這攤子上的桌椅傢夥，都是自家做的，還算新，您若不嫌棄，就一併留給你,隻竈上那口鐵鍋和幾個碗盞是我們日常用的，得帶走。」

　　「哎喲！那敢情好！多謝林小哥厚道！」

　　劉順大喜，這等於又省了一筆添置傢夥什的錢。

　　事情談妥，雙方都是痛快人。

　　當下約定，林清舟今日收攤後便不再經營，

　　明日一早，雙方在鎮上的茶樓碰面，由孫鶴鳴做中，簽訂買賣契書，交接房契和銀兩。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劉順，茶攤上暫時沒有新的客人。

　　林茂源看著兒子沉靜地收拾著竈台，低聲道,

　　「清舟，辛苦你了。」

　　林清舟手上動作不停，輕輕應了一句，

　　「沒有，不辛苦的。」

　　目光掃過這熟悉的一切，要說心中沒有太多波瀾，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