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林清山的嘶吼和銅鑼聲響起的同時，那些黑石溝的移民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慌驚駭住了。

　　鄭婆子正帶著孫兒天佑在陳阿婆家院子裡幫忙翻曬草藥，聞聲手一抖，笸籮差點打翻。

　　她擡頭，看到陳阿婆臉色驟變，扔下手裡的小鋤就往外沖，一邊沖一邊對梅花喊，

　　「梅花！快去把你曬的那些驅蟲的艾草，臭蒿都抱去地裡！」

　　鄭婆子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蝗蟲！這是要命的災！

　　她一把拉起天佑，對旁邊屋裡正守著平安喝葯的孫秀芹急聲道，

　　「秀芹！你在屋裡關好門窗！幫我看著天佑，我出去看看！」

　　她衝出陳阿婆家的小院，正看到清水村的男男女女像瘋了一樣抱著各種濕草雜物往村外狂奔，一張張臉上是末日般的焦急。

　　鄭婆子心頭狂跳，她知道莊稼對莊戶人意味著什麼。

　　幾乎沒怎麼猶豫，她扭頭就往黑石溝分的破屋那邊跑，跑到一家就拍門，一邊拍一邊扯著嗓子喊，

　　嘴裡喊的都是，

　　「根生！滿倉！東陽！都別縮著了！出來幫忙！清水村收留咱們，這時候不能看著！」

　　其中一家，石根生和柳青兒還在院子裡打土坯，聽見喊聲，

　　石根生一咬牙，對妻子道，

　　「你看好娃！」

　　說完就抓起院子裡一把破舊的耙子就沖了出來。

　　另一頭，石滿倉和石滿缸兩兄弟也鑽了出來，

　　石東陽也拿著鋤頭出來了，他媳婦柳穗穗跟在後面，臉上又是怕又是急。

　　「鄭婆婆，咋幫？」

　　石根生喘著氣問。

　　鄭婆子看著那些往田裡狂奔的清水村民，急道，

　　「咱們沒地，可有力氣！去幫著抱草，點火，遞東西！哪裡煙不夠就往哪裡湊！快！」

　　這幾戶黑石溝的移民，雖然自己一無所有，但此刻被這生死攸關的氣氛感染，又被鄭婆子一喊，

　　那點寄人籬下的怯懦和自保之心，竟被一股更原始的同舟共濟之情壓過。

　　他們紛紛撿起能用的東西，破筐、爛席、甚至脫下自己的破褂子，

　　學著清水村人的樣子，沖向最近的水井或水窪，蘸濕了，然後跟著人流，朝著濃煙最先升起，哭喊聲最烈的田地跑去。

　　林家地裡。

　　林清山已經衝到了自家地頭。

　　他目眥欲裂地看著東南方向的天際，一片巨大的、嗡嗡作響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黃雲正貼著地面滾滾而來！

　　那黃雲是由無數隻揮動著透明翅膀、長著猙獰口器的蝗蟲組成，它們掠過之處，原本青綠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灰褐！

　　「快！這裡！」

　　林清山吼著，用燒火棍上那點微弱的火星，拚命去燎地頭那幾個早就堆好，特意保持半濕的蒿草堆。

　　草太濕，火星隻冒起一點青煙，瞬間就被風吹散。

　　「大哥！讓開！」

　　林清舟晚一步趕到，他手裡抓著從家裡竈膛扒拉出來的，還在燃燒的幾根柴火，不由分說塞進草堆底下，

　　濕草遇到明火，劇烈地掙紮般冒出滾滾濃白的，嗆人的煙霧。

　　幾乎同時，晚秋和林清河也抱著從家裡緊急搜羅來的，浸了水的破布，手忙腳亂地往草堆上扔，增加煙量。

　　張春燕沒能下地，被林清山厲聲喝止在家看好孩子，

　　周桂香則繼續搜集一切能冒煙的東西，她把竈膛裡的草木灰，甚至一些陳年的，有些黴味的舊棉絮都翻了出來，讓狗娃子幫忙往地裡送。

　　濃煙剛剛升起，那恐怖的黃雲先頭部隊已經到了！

　　幾隻零星的，體型碩大的蝗蟲率先撲了下來，落在田邊的豆秧上，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啃食聲瞬間響起！

　　「啊！我的豆子！」

　　旁邊地裡，王老栓發出痛徹心扉的哀嚎，他和他婆娘徐金鎖正拚命用樹枝撲打，用腳踩，可哪裡顧得過來！

　　「煙！往這邊扇煙！」

　　李德正的聲音如定海神針，在混亂中響起。

　　他已經帶著兒子大山、大河、大湖、大海趕到了自家地頭，同時指揮著鄰近的幾戶。

　　李家的地頭，七八個濃煙滾滾的草堆已經點起，李大山和李大河脫下身上的褂子，拚命地對著煙霧扇風，將濃煙往田裡驅趕。

　　沈雁帶著兒媳劉秀雲和稍大點的紅楓，正不斷從家裡和附近抱來更多濕草添加。

　　「銅柱！往東邊扇！那邊煙薄！」

　　趙淑艷家也是一齊上陣，平時日沉默寡言的李樵夫，今日也像模像樣的在賣力氣。

　　李翠英更是神色鎮定，跟銅柱配合默契。

　　陳阿婆年紀大，沒下地，但她指揮著梅花、杏花，將院子裡所有能燒出怪味的藥草，艾草、臭蒿、

　　甚至一些驅蛇的雄黃末，都混在濕草裡，讓狗娃子幾個穩重的後生分送到幾處關鍵的煙點。

　　她說這些味道，蟲子更不喜。

　　孫秀芹到底沒有縮在家裡，她知道平安是個省心的，天佑也是半大小子了，杏花也在家守著，無需她守著，

　　畢竟是農家婦人，總有些田間力氣，也抱著濕草衝進地裡。

　　孫秀芹來了，黑石溝的移民們也跌跌撞撞地衝到了田邊。

　　他們看到這煉獄般的場景，滾滾濃煙中，無數農民在瘋狂地奔跑、嘶喊、撲打，而天空和莊稼上，是密密麻麻，啃食一切的恐怖飛蟲。

　　「發什麼呆！幫忙！」

　　鄭婆子一聲嘶吼，率先沖向一處煙霧漸弱的草堆，不顧嗆咳，將手裡濕透的破褂子蓋上去。

　　石根生，石滿倉兄弟有樣學樣，用破席，用浸水的筐子，拚命往煙火上壓，試圖讓煙更濃更悶。

　　石東陽則用棍子將散落的濕草攏到一起，柳穗穗在旁邊幫忙。

　　他們臉上很快被煙熏得烏黑，眼淚鼻涕橫流，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清水村幾乎是全村出動，若是細看過去，甚至能看到李安平，孫二狗這些人的身影。

　　每個人都在拚命，用最原始的方式，與天災爭奪著賴以活命的希望。

　　濃煙雖然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但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蝗蟲的大規模降落。

　　那些繞過煙霧落下的，便被人們用一切手段撲打、踩死。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爭。

　　清水村的本土村民，和那些剛剛落腳，一無所有的黑石溝移民，

　　在這一刻，被同樣的恐懼和求生的慾望聯結在一起，在滾滾濃煙與漫天蟲影中，拼盡全力，守護著腳下這片青黃交織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