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大哥這邊，

　　林清山將最後兩袋貨穩穩噹噹地送進主家的後院，接過夥計遞來的七文錢，

　　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汗津津的銅闆，小心地揣進懷裡那個越來越鼓囊的塔鏈。

　　聽著裡面嘩啦作響的悅耳聲音，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太陽曬得發亮的白牙。

　　這一下午，林清山趕著大黃，在碼頭貨場和鎮內幾家鋪子之間來回跑了四五趟。

　　活兒零散，有拉豆子的，有送兩捆毛竹去東市篾匠鋪的，還有幫雜貨鋪從貨棧運了十幾口腌菜缸。

　　每趟都不重，路也不算遠，但零零總總加起來，竟也得了五十七文！

　　要不是看著日頭偏西，心疼大黃拉了一整天車，也惦記著要去接爹和晚秋，林清山覺得自己還能再拉兩趟。

　　這碼頭上的活計，果然比光等著拉客要強得多，也穩當。

　　鎮上有牛車的人雖然不少，但大多都願意拉人，像他這樣人高馬大，看著就踏實有力氣，牛也養得精神，車也收拾得齊整的，管事們也願意多給機會。

　　他將牛車趕到貨場邊上的一小片草坡，鬆開大黃的套索，讓它自在悠閑地啃著坡上已經有些泛黃的秋草。

　　自己則一屁股坐在車轅上，從懷裡掏出張春燕塞給他的雜糧餅子。

　　餅子已經涼了，硬邦邦的，他就著水筒裡剩下的涼水，大口嚼著。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曬在身上，驅散了搬運帶來的燥熱，也曬得人有些懶洋洋的舒坦。

　　林清山一邊吃，一邊眯著眼盤算，五十七文，刨去給大黃加的一把現買豆料，花了三文，凈落五十四文！

　　乖乖，這都已經比扛大包賺的多了，要是天天都能有這個數....

　　正美滋滋地想著，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大個子，歇著呢？」

　　林清山擡頭，見是王管事背著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點閑適的笑意。

　　他連忙咽下嘴裡的餅子，站起身來，憨厚地笑道，

　　「王管事，吃過了？我這兒啃乾糧呢。」

　　「吃過了吃過了。」

　　王管事擺擺手，目光在他和大黃身上掃了掃，點點頭，

　　「今兒個活幹得不錯，送得及時，也沒出岔子。」

　　「應該的應該的，您給活幹，咱就得幹好。」

　　林清山嚼著餅子笑道。

　　王管事在他旁邊的木墩上坐下，像是隨口問道，

　　「看你這口音，像是本地人？家住附近村裡？」

　　「哎，是，清水村的，離鎮子不遠。」

　　林清山答道。

　　「清水村....哦，知道，河灣鎮往西走。」

　　王管事點點頭，又問，

　　「家裡幾口人啊？就靠你趕車過日子？」

　　林清山心裡琢磨著，這王管事怎麼忽然問起家常來了？不過他也實在，便照實說道，

　　「家裡人口多，爹娘，我們兄弟三個，哦不，現在是四個了，還有妹妹，弟媳，孩子們....都指著地裡刨食，我趕車算是貼補些。」

　　「兄弟四個？你是老大？」

　　王管事似乎來了興趣。

　　「嗯，我是老大，底下還有兩個兄弟。」

　　「哦...那你爹是做什麼營生的？也是種地？」

　　王管事狀似無意地追問。

　　林清山遲疑了一下。

　　爹是坐堂大夫，這事在村裡不是秘密，在鎮上仁濟堂也有點名頭，倒也不算需要隱瞞。

　　隻是三弟清舟特意叮囑過，晚秋在船廠的事，盡量別往外說，免得招人眼。

　　他便含糊道，

　　「我爹...他識得幾個字，在鎮上有點小活計，不常在家。」

　　「識字？」

　　王管事眼睛微微一亮，追問道，

　　「在鎮上做什麼活計？莫不是在哪家鋪子做賬房？」

　　林清山撓撓頭，覺得這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便道，

　　「不是賬房，我爹是大夫，在仁濟堂坐堂。」

　　「大夫？仁濟堂的林大夫是你爹？」

　　「昂，是啊。」

　　王管事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上下重新打量了林清山一番，

　　「仁濟堂的林茂源林大夫？那可是咱們鎮上數得著的好大夫！

　　醫術好，人又和氣！原來你是林大夫的兒子！失敬失敬！」

　　林清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失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

　　「王管事您太客氣了，我爹他就是個看病的大夫，沒啥。」

　　「哎，話不能這麼說！」

　　王管事態度明顯更熱絡了些，

　　「林大夫可是有真本事的！春日裡我娘犯了心口疼的老毛病，吃了多少葯不見好，就是林大夫給瞧好的，幾副葯下去，舒坦多了，到現在都沒大犯過！」

　　他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語氣親切，

　　「沒想到是林大夫的公子！真是虎父無犬子！一看你就是個踏實能幹的好後生！對了，林大夫近來可好？醫館忙不忙？」

　　林清山聽著王管事誇他爹，心裡也高興，便多說了兩句，

　　「我爹挺好，醫館是忙，天天都有病人。」

　　兩人又閑扯了幾句家常，多是王管事問，林清山答，關於家裡其他人，林清山都含糊帶過，尤其關於晚秋，他一個字都沒提，隻說是弟弟妹妹都在家。

　　王管事見他言語樸實，也沒多追問，隻是對他是林大夫兒子這事，顯然記在了心裡。

　　又聊了一會兒，林清山看看天色，估摸著快到接爹和晚秋的時辰了，便起身道，

　　「王管事，時辰不早了，我還得去接我爹下工，今兒個多謝您照應了！」

　　「好說好說！快去忙你的！」

　　王管事笑著揮手，

　　「明日要有活，我還找你！」

　　「哎！謝謝王管事！」

　　林清山道了謝，利索地套好大黃，跳上車轅。

　　懷裡揣著沉甸甸的五十四文錢，

　　心裡想著王管事對他爹的敬重，又盤算著等會兒接了爹和晚秋，一家人回家的熱鬧，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勁兒，鞭子輕輕一揚，

　　「大黃，走嘞！接爹回家去！」

　　牛車吱呀呀駛出貨場，朝著仁濟堂的方向而去，這裡離仁濟堂沒多少路，

　　先接上爹再去接晚秋，也省的那管事盯著他往那個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