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聞聲擡頭，見是父親，忙將嘴裡幹硬的餅子費力咽下，就著竹杯喝了口水，才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爹，你來了，晌午那會兒客人多，忙起來就忘了，方才收拾屋子，也是才覺出餓來。」

　　林茂源走近幾步，借著夕陽餘暉，將兒子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沾滿的灰土看得清清楚楚，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乾裂的雜麵餅和半杯冷茶，眉頭不禁蹙得更緊。

　　他放下藥箱，走到水缸邊，親自舀了半瓢潔凈的井水遞給林清舟，

　　「先喝點清水，那茶湯放久了，性涼，空腹喝多了傷胃。」

　　待林清舟接過水瓢喝了，林茂源才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下，語重心長地道，

　　「清舟，我知道你心氣高，想把這攤子撐起來，為家裡分憂，

　　這是好事，爹心裡欣慰，可你需曉得，萬事開頭，根基最要緊，

　　你這身子骨，便是做事的本錢，醫書上講，飲食有節，起居有常，脾胃乃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

　　似你這般，飢一頓飽一頓，時辰紊亂，最是損傷脾胃之氣，

　　短時或不覺，日子久了，中氣虧虛，運化無力，莫說扛不住這般勞累，便是尋常小恙也易找上門來，

　　到時病來如山倒，豈不是因小失大，反讓家人憂心？」

　　林清舟知道父親是關心自己，且句句在理，便認真聽著，等父親說完，才鄭重地點了點頭，

　　「爹，我曉得了，是兒子想得不周全，隻顧著眼前活計，往後定會記著時辰，好生吃飯，再不教爹娘操心。」

　　見兒子聽進去了，林茂源神色緩和下來，擡手替他拂去肩頭一片草屑，溫聲道，

　　「你曉得輕重便好，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不急於一時，今日生意如何？可還順當？」

　　提到生意，林清舟眼睛亮了亮，臉上疲色也褪去幾分。

　　他放下餅子和竹杯，從懷裡掏出那個縫製結實的舊布袋，解開繫繩，將裡面的銅錢「嘩啦」一聲倒在身旁擦凈了一小塊的石闆上。

　　黃澄澄的銅錢堆成一小堆，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爹你看，」

　　林清舟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伸手撥弄著銅錢，一邊數一邊說，

　　「今日晌午，陸陸續續來了得有幾十號人，大多是喝涼白開的，也有不少要了金銀花茶，

　　我方才大緻攏了攏，約莫有五十多文呢！

　　刨去買柴，還有那點子藥材的本錢，凈落也有四十文上下！」

　　「哦？五十多文？」

　　林茂源聞言，臉上也露出驚訝和欣喜之色。

　　他行醫坐堂，對市井小民生計也頗為了解。

　　不過是第一天擺攤，能凈賺四十文，已是極不錯的開頭。

　　他撿起幾枚銅錢看了看，讚許道，

　　「清舟，你這頭開得漂亮，照此下去，若日日能有這般進項，一個月下來，便是一兩多銀子，

　　這屋子買下來統共花二十兩，如此算來，不出兩年，本錢便能回來，往後便是凈賺了，

　　若是生意再穩當些，添些別的花樣，進項隻怕更多。」

　　林清舟用力點頭，將銅錢仔細收攏，重新裝回布袋，繫緊袋口，珍而重之地揣回懷裡，

　　「爹說得是，我也是這麼想的，今日有不少人都說了明日還來，

　　隻要穩住這些老客，再慢慢把名聲傳開，往後應當不差，

　　我打算著，等手裡鬆快些，就添個爐子，再進點便宜解暑的藥材，煮些別的涼茶，總是一樣茶水，日子久了，客人也怕喝膩。」

　　「嗯，思慮得是。」

　　林茂源頷首，看著兒子沉穩的臉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如今清舟又是孤身一人，家中時常沒有銀子，真是耽誤他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該家去了，你娘和你大哥他們，怕也惦記著。」

　　「哎，這就好。」

　　林清舟將最後一點餅子塞進嘴裡，就著水吞下，拍拍手上的餅屑，站起身。

　　他將竹杯洗凈放好，又把散落的工具歸置了，這才拎起自己那個裝著雜物的舊布袋。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涼茶小院。

　　林家涼茶格局平面圖（感謝【小漁當佳】財神娘娘提供的圖片~）

　　林清舟仔細將院門掩好，插上門栓，雖不頂大用，好歹是個意思。

　　夕陽收盡了最後一抹餘暉，天色轉為青灰，但夏日晝長，離徹底黑透尚有些時辰。

　　林茂源和林清舟父子倆，拉著那輛來時滿載，此刻已空空如也的闆車，行走在返回清水村的土路上。

　　闆車木輪碾過路面，發出單調的「吱呀」聲，在漸起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明日過來，得多帶幾張竹凳，」

　　林清舟拉著闆車，邊走邊盤算，

　　「今日晌午，凳子便不夠坐，好些人隻能蹲著站著，竹床也不夠，隻有兩張，都是搶著去躺，

　　還有柴火，得一次多備足幾日的量，碼頭上雖有賣的，總不如自家帶的劃算。」

　　林茂源扶著車轅，聞言點點頭，

　　「嗯，是該多備些，家裡柴火還有，明日一早讓你大哥拉一車過來，這生意既開了頭，一應傢夥什，耗用，都得盤算周全，寧可多備，不可臨時抓瞎。」

　　「爹說的是。」

　　林清舟應著，

　　晚風帶著田野的氣息吹來，稍稍驅散了些白日的燥熱和疲憊。

　　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多是關於茶攤的瑣碎安排，或是村裡聽來的閑話，腳步在熟悉的歸家路上不曾停歇。

　　等望見清水村村口那棵老槐樹模糊的輪廓時，天光尚未完全沉入西山背後，天際還殘留著一線暗紅。

　　尋常農家此時多半已用過夕食，坐在院中搖著蒲扇納涼閑話，或是早早洗漱準備歇息，以節省燈油。

　　然而林家小院，卻透出與別家不同的忙碌景象。

　　尚未進院，便聽見裡面傳來「咚咚咚」沉穩有力的劈柴聲，那是林清山在幹活。

　　間或還有「唰唰」的破竹聲，竹篾摩擦的細響，以及低低的說話聲。

　　推開院門，果然一片熱火朝天。

　　院中角落裡，堆著小山似的新劈好的木柴，塊頭均勻，顯然是林清山一下午的成果。

　　他此刻仍赤著膊，露出結實的臂膀，汗流浹背，正將一根粗壯的圓木立起，手中的斧頭高高揚起，又穩又準地落下，「咔嚓」一聲，圓木應聲裂開，木屑飛濺。

　　他腳下已經堆了不少劈好的柴塊。

　　南房檐下，晚秋和林清河正就著最後的天光，埋頭趕製竹器。

　　地上散落著青黃的竹竿，刮下的竹青和削好的竹篾。

　　晚秋坐在小杌子上，膝上攤著一塊粗布，手裡鋒利的篾刀靈巧地舞動，將一根根竹竿按需破開，剔去竹節，削出厚薄均勻，柔韌度極佳的竹篾，動作嫻熟流暢。

　　林清河則在她旁邊，將破好的竹篾按照長短粗細分類，又將她削好的竹篾接過，開始編織凳面。

　　他手指不停，交叉、壓挑、收緊，一個緻密平整的四方凳面已初見雛形。

　　旁邊地上，已經整齊地碼放著七張新做好的竹凳，還有一張竹床的骨架也已搭好，隻等編上躺面。

　　竈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張春燕正忙著張羅一家人的晚飯。

　　周桂香則坐在堂屋門口，就著微光，將白日從山上採回的草藥一一整理，分門別類。

　　「爹，三哥，你們回來了！」

　　晚秋眼尖，先瞧見了進院的父子倆，擡頭笑著招呼，手上活計卻沒停。

　　林清河也擡起頭，喊了聲「爹，三哥」，又低頭專註於手中的編織。

　　林清山停下劈柴，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走過來幫忙卸下車轅，

　　「回來了？清舟，攤子收拾好了？還順當吧？」

　　「順當，大哥。」

　　林清舟笑著應道，目光掃過院裡新增的竹器和新劈的柴火，心裡暖烘烘的，

　　「做了這麼多新凳子！還有竹床！」

　　晚秋接過話頭，語氣輕快，

　　「我們估摸著你那邊凳子不夠坐，下午就沒停手，喏，七張新凳子，一張竹床，大哥下午也來幫了忙破竹，削榫頭。」

　　林清山憨厚一笑，

　　「新宅地那邊，今日土坯打得足，夠起一間房了，正好曬兩天，先忙你鋪子上的事，柴火劈了不少，明日你拉一車去，夠燒幾日。」

　　林茂源看著兒女們各司其職，齊心協力的模樣，心中慰藉，對林清山道，

　　「清山也累了一天了，歇歇吧，柴火明日再劈不遲。」

　　「沒事，爹，我不累，趁天沒黑透，多劈點，家裡做飯，清舟鋪子上都用得著。」

　　林清山說著，又走回柴堆旁，掄起了斧頭。

　　林清舟心中感動，知道一家人都是為了他的茶攤在拚命。

　　他走到晚秋和林清河身邊，看著那些嶄新的，散發著竹子清香的器具，道，

　　「晚秋，清河，辛苦你們了。」

　　晚秋抿嘴一笑，

　　「三哥客氣啥，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快去洗把臉，歇歇，馬上就吃飯了，今晚大嫂弄了好吃的嘞。」

　　林清河也點頭，

　　「三哥，這竹床晚上就能做好，你剛回來，也快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