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村道旁。

　　清晨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昨夜的寒意。

　　小樹拉著小花，站在略顯陌生的村道上，一時有些茫然。

　　村子比杏花村看著乾淨整齊多了，道路也寬些，偶爾有村民扛著農具走過，看到他們這對面生又衣衫襤褸的孩子，

　　大多隻是多看兩眼，並沒有杏花村人那種帶著厭惡，戒備的目光，這讓他們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

　　「哥哥，咱們去哪兒？」

　　小花仰起小臉，細聲細氣地問，小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

　　小樹沒立刻回答，他擡頭，目光越過近處的屋頂和樹梢，望向村子後面那片連綿的，在晨光中顯出深淺不同綠色的山巒。

　　後山....周大娘和她娘都去後山了，說挖野菜，找藥草。

　　後山一定有能吃的東西！

　　他在杏花村時，餓得受不了，就常常偷偷溜到村子附近的山腳，爬上樹摘野果，掏鳥蛋，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找到一窩蘑菇。

　　他年紀小，但手腳靈活，爬樹是把好手，黑石溝那邊，幾棵野桑樹，酸棗樹，哪棵果子先熟，哪棵長得高，他都門清。

　　「咱們也去山上看看。」

　　小樹收回目光，他知道家裡沒糧了，昨晚那碗熱粥和今天早上的雜糧粥，是林家好心給的，但不能總指望別人。

　　爹傷了，娘一個人忙不過來，他是哥哥，得幫著找吃的。

　　「去山上？」

　　小花眼裡閃過一絲害怕，她聽過大人們嚇唬小孩，常說山裡有狼，還有專抓小孩的妖怪。

　　「不怕，」

　　小樹挺了挺瘦小的兇膛，安慰妹妹，

　　「咱們就在山邊上，不去深山裡，你看，林大娘她們不也去了？山上肯定有能吃的，

　　我爬樹可厲害了，給你摘甜甜的果子吃！」

　　聽到「甜甜的果子」，小花咽了口口水，眼裡的害怕被期待取代了一點，用力點了點頭，

　　「嗯！哥哥最厲害！」

　　小樹辨了辨方向，村裡通往山腳的小路不止一條，他選了看起來人跡稍多，相對平緩的一條，拉著妹妹，邁開步子，朝著那片山林走去。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小樹拉著小花，沿著那條依稀可辨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山腳靠近。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偶爾有鳥雀啁啾，與杏花村後山那種被過度採摘，死氣沉沉的景象不同，

　　這裡的山林顯得更加茂密，生機勃勃，但也因此顯得有些陌生和....深不可測。

　　小樹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擡頭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樹木。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了一棵枝葉格外茂密，樹榦粗壯的老榆樹。

　　在離地約莫兩丈多高的枝椏分叉處，隱約能看見一個用細枝和枯草搭建的，碗口大小的鳥窩。

　　「小花，你看那兒！」

　　小樹指著鳥窩，眼睛發亮，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有鳥窩！說不定有蛋！」

　　小花也踮起腳，眯著眼睛使勁看，小臉上露出既期待又擔憂的神色，

　　「好高啊......哥哥，能上去嗎？會不會摔下來？」

　　「放心，看我的！」

　　小樹拍了拍兇脯，給妹妹一個「瞧好了」的眼神。

　　他在黑石溝爬過的樹比這陡的都有。

　　他脫下腳上那雙快要磨穿底的破草鞋，赤著腳，走到樹下。

　　粗糙的樹皮磨著他細瘦的腳掌，但他毫不在意，雙手抱住樹榦，像隻靈活的小猴子，手腳並用，蹭蹭地往上爬。

　　他爬得很穩，專挑有凸起或枝椏的地方借力，動作熟練得根本不像個八歲的孩子。

　　小花在樹下，仰著小臉，雙手緊張地握在兇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越爬越高的身影。

　　陽光有些刺眼，她不得不眯起眼，心也隨著哥哥的升高而越提越高。

　　那棵樹在她眼裡變得無比高大，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

　　「哥哥....小心點......」

　　她小聲念叨著，幾乎帶了哭腔。

　　小樹終於爬到了鳥窩旁。

　　他小心地穩住身體，一隻手緊緊抱住旁邊的枝幹，另一隻手慢慢伸進鳥窩裡摸索。

　　指尖傳來溫熱圓潤的觸感！

　　他心裡一喜，輕輕抓出兩枚比鵪鶉蛋略大，帶著淡青色斑點的鳥蛋。

　　他小心翼翼地將鳥蛋揣進懷裡，又往裡摸了摸，可惜，隻有這兩枚了。

　　他有些不甘心，但知道不能貪心，萬一驚動了回巢的大鳥，或者把窩弄壞了，下次就沒得掏了。

　　他深吸口氣，開始慢慢往下挪。

　　下樹比上樹更需要技巧和膽量。

　　小樹全神貫注，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手。

　　等他雙腳終於沾地，小花立刻撲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小臉都白了，

　　「哥哥！你嚇死我了！」

　　「沒事，你看！」

　　小樹咧嘴一笑，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那兩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鳥蛋。

　　鳥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在小花眼裡簡直是世上最誘人的東西。

　　「真的！是蛋！」

　　小花眼睛瞪得圓圓的，想摸又不敢摸。

　　「來，兜著。」

　　小樹把鳥蛋輕輕放到小花撩起的，還算乾淨的衣襟裡，

　　「拿穩了，別摔了，咱們再找找別的。」

　　有了這兩枚鳥蛋打底，小樹信心大增，小花也沒那麼怕了。

　　兩人繼續往林子稍微深一點的地方走，小樹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仔細掃視著每一棵樹，每一片草叢。

　　「哥哥，看那上面！」

　　小花忽然指著不遠處一棵歪脖子老樹的頂端。

　　那棵樹很高，大部分枝幹光禿禿的，但在最頂梢，陽光最充足的地方，竟然還掛著幾個小小的，青中泛黃的果子，隨風輕輕晃動。

　　是野梨！

　　但顯然，低處容易摘的早就被村裡人或鳥雀吃光了，隻剩這最高處的幾個，孤零零地懸在那裡。

　　小樹仰頭看了看，估算了一下高度和樹榦的粗細。

　　這棵樹比剛才的榆樹更難爬，主幹細，分叉高。

　　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燃起鬥志。

　　「等著，哥哥給你摘下來！」

　　這次爬得更加艱難。

　　樹榦滑，借力的地方少，小樹不得不將身體緊緊貼在樹上，一點一點往上蹭。

　　有幾下腳下打滑，嚇得小花在下面直捂眼睛。

　　但小樹咬牙堅持住了，終於攀住了那根掛著野梨的細枝。

　　他不敢把全身重量都壓上去，隻能伸長手臂，小心地將那幾個小梨子一個個扭下來，扔給樹下緊張等待的小花。

　　一共四個，雖然個頭小，還有些硬，但聞著有一股清甜的梨香。

　　摘下野梨，小樹慢慢滑下樹，後背的破衣服都被粗糙的樹皮刮出了幾道白印子。

　　他喘著氣，看著妹妹懷裡兜著的鳥蛋和腳邊滾落的四個小野梨，擦了把汗，覺得累也值了。

　　「哥哥，你真厲害！」

　　小花看著那些果子，眼裡滿是崇拜。

　　「走，再看看還有啥。」

　　小樹休息了一下，拉著妹妹繼續探索。

　　他知道光靠樹上的東西不夠，還得找找地面。

　　他記得在黑石溝，一些背陰的岩石縫或者老樹根底下，有時候會長些蘑菇，有時還會掉落的野栗子、橡子之類。

　　他們避開明顯的、被人踩出的小徑，專往那些灌木叢生、看起來少有人去的地方鑽。

　　小樹用一根撿來的樹枝撥開茂密的草叢和帶刺的藤蔓，仔細尋找。

　　果然，在一處背陰的山坡灌木叢下，他發現了幾簇深紅色、指甲蓋大小、密密麻麻攢在一起的小漿果，

　　是晚熟的山莓！

　　雖然大部分已經過季凋落了，但還有零星幾簇藏在葉子底下，紅得發黑，熟透了。

　　小樹小心地避開枝條上的尖刺，把那些熟透的山莓摘下來，自己先嘗了一顆，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他滿足地眯起眼，趕緊把剩下的都摘給妹妹。

　　最後，在一面長滿青苔的岩石腳下，小樹眼尖地發現了幾顆從裂縫裡滾落出來的，裹著帶刺硬殼的棕色小球，是野栗子！

　　不過殼還沒完全裂開，裡面的栗子應該不大，但也是能填肚子的好東西。

　　他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小心地把野栗子從刺殼裡砸出來，一共得了五六顆小小的，但看起來很飽滿的栗子。

　　日頭漸漸升高，林間的霧氣散盡。

　　小樹和小花的收穫也差不多了，

　　兩枚鳥蛋，四個小野梨，一小捧山莓，五六顆野栗子。

　　東西不多，品相也參差不齊，但每一樣都是小樹費了好大勁，都是在大人們可能忽略或覺得不值得費力去摘的地方找到的。

　　他用大片的乾淨樹葉把山莓和栗子分別包好，和野梨一起放進小花始終小心翼翼兜著的衣襟裡，鳥蛋則依舊由他親自揣在懷裡最穩妥的地方。

　　「走，小花，咱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