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寅時正。
夜色還未完全褪去,東方天際隻透出一點點蟹殼青的微光。
林家小院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一兩聲報曉公雞模糊的啼鳴,以及遠處河灘方向隱約的水聲。
疏影是在一種熟悉的,刻在骨子裡的警覺中醒來的。
沒有賴床,沒有迷糊,幾乎是意識恢復的瞬間,她就猛地睜開了眼睛,心跳因為瞬間的陌生感漏跳了一拍。
眼前是昏暗的光線,頭頂是陌生的房梁,身下是柔軟得有些過分的稻草和草席.....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三叔,林家,新名字,乾淨的被褥...
她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原來那個冰冷破敗,充斥著咒罵和飢餓的家裡。
她真的在一個新的地方,有了新的名字,睡在乾淨暖和的鋪蓋裡。
心裡那口提著的氣,終於緩緩地,徹底地鬆了下去,帶來一陣近乎虛脫的輕鬆。
但她沒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這份輕鬆裡太久,幾乎是在確認環境的下一秒,她就手腳麻利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動作輕巧無聲,像是怕驚擾了這院落的寧靜,也像是多年在需要時刻保持安靜,避免挨打的環境中養成的本能。
她快速穿好那身過於寬大的衣裳,將袖口和褲腳仔細地挽了好幾道,用周桂香給的舊頭繩重新紮好有些散亂的小揪揪。
做完這些,她才輕輕推開通往前院的那扇木闆門。
清晨凜冽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和草木霜露的氣息,讓她精神一振。
天光比屋裡亮些,能勉強看清院子的輪廓。
她沒有立刻去竈房生火,竈房是家裡最重要的地方,她不敢擅動。
也沒有傻站著等待吩咐。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整個老宅院子。
豬圈和雞窩都在後院,裡面已經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後院還有專門的兔屋。
前院兩棵樹,梨樹還好,柿子樹已經開始落葉子了,零零散散鋪了一地。
疏影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豬,雞和兔子都要重新喂,菜地...她還沒去看過,但秋天了,總要澆水,拔草吧?
還有這滿地的落葉,不掃乾淨,爺爺看了要不高興的,奶奶說了,爺爺喜歡乾乾淨淨的。
新宅那邊柴火多,暫時不用去打柴。
幾乎是在幾個呼吸間,她心裡就有了章程。
她先輕手輕腳地走到柴垛邊,那裡整齊地碼放著劈好的細柴和易燃的松毛。
她抱了一小捆細柴和一捧松毛,走到後院那個平時用來煮豬食的露天竈台邊,
就算周桂香沒有教過,但農村的孩子,是不是煮豬食的東西,一眼就能認出來。
簡易竈台上一口破了口的破鍋,不是煮豬食的,還能是什麼?
疏影在竈房裡找到了火摺子,用火摺子生火很熟練,三兩下就引燃了松毛,小心地添上細柴,看著橘紅色的火苗穩穩地燃起來。
然後,她轉身去了竈房旁邊的雜物間。
昨天她跟著奶奶收拾時留意過,那裡放著餵豬的麩皮桶,至於豬草,則在豬圈旁得的草料房裡。
她力氣小,一次提不動太多,就分了兩次,先提了些麩皮過來,再去草料房裡抱了不少豬草過來。
又去井邊打了小半桶清水,提到豬食鍋邊。
火已經旺了,舊鐵鍋裡殘留的水漬嗞嗞作響。
疏影估摸著水量,將麩皮倒進鍋裡,又加了適量的清水,用一根長木棍開始攪拌。
豬食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穀物加熱後特有的,略帶焦香的溫熱氣息。
疏影沒停下,她知道豬食得多煮一會兒才容易消化。
竈邊放著一個半舊的木墩子和一把有些銹跡但刃口還算鋒利的砍刀,顯然是專門用來處理豬草,兔草一類草料的。
她抱來的那堆豬草有些長,需要剁短。
她在木墩子前蹲下,將豬草攏到身前,拿起砍刀。
她沒有立刻下刀,而是先用手指將糾纏在一起的草莖粗略分開,然後抓起一小把,放在木墩中央,
用左手手指小心地壓住草葉的一端,右手握刀,手腕用力,有節奏地、穩穩地切下去。
「嚓、嚓、嚓......」
清脆利落的切草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下刀很準,切出的草段長短均勻,不過一指來長,正是適合豬吃的大小。
這手藝不是憑空來的。
從前在村裡,家裡雖窮得養不起豬,但鄰村有戶養豬多的人家,她爹常讓她去那家幫忙打豬草、剁豬草,換幾個銅闆。
那家的婆子要求嚴,草剁得不勻凈要罵,慢了也要罵。
她就是在日復一日的呵斥和重複中,練出了這又快又穩的刀功。
很快,一小堆豬草就變成了整齊的草段。
她放下刀,起身用葫蘆瓢舀起鍋裡已經煮得黏稠的麩皮糊,均勻地澆在剁好的豬草上,用木棍攪拌,讓每一段草都裹上熱乎乎的糊糊。
做完這些,她才用木瓢將混合好的溫熱豬食,小心地舀進豬圈的石槽裡。
豬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哼哼唧唧地擠過來,將長長的嘴巴埋進食槽,大口吞咽,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喂完豬,鍋底還剩一點糊糊,她沒浪費,用葫蘆瓢刮乾淨,倒在旁邊一個破陶碗裡,等涼了可以餵雞。
她洗了手,又快步走向兔屋。
兔屋比豬圈乾淨得多,是用竹子和土坯搭的,裡面鋪著乾草,分成幾個小隔間,養著幾十隻肥嘟嘟的灰兔和幾隻雪白的長毛兔。
兔屋門口放著兩個小竹籃,一個裡面是新鮮的,帶著露水的青草,另一個裡面是晾得半乾的苜蓿。
疏影昨天跟著周桂香喂兔子時留意過,兔子愛吃新鮮的,但幹苜蓿更能貼膘,要搭配著喂。
她從兩個籃子裡各抓了一把,均勻地撒進每個隔間的食槽裡。
兔子們很安靜,不像豬那樣急切,隻是豎起耳朵,警惕地看了看,然後才慢悠悠地跳過來,三瓣嘴一動一動,細嚼慢咽。
喂完兔子,她又回到前院。
雞窩在兔屋旁邊,是個竹片和茅草搭的棚子。
她將之前剁豬草時特意留出來的一小把最嫩的草尖,用刀細細剁碎,混上剛才留出來的,已經涼透的麩皮糊,一起倒進雞窩前的破木盆裡。
十幾隻蘆花雞早就被之前的動靜驚動,在窩裡咕咕叫著,此刻見食來了,立刻撲棱著翅膀爭先恐後地湧出來,低頭猛啄。
看著豬、兔、雞都安頓好了,疏影才輕輕舒了口氣,中途院子也掃過了,院子一片落葉都沒有。
此時,天色又亮了些,東方的雲彩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紅色。
不過半個時辰,院子裡的活計疏影就做的差不多了。
但她還是沒有休息,轉身就去了後院菜地。
菜地不大,但拾掇得極好,一畦畦的青菜、蘿蔔、菠菜長得精神,壟溝分明,幾乎看不見雜草。
疏影還是蹲下身,沿著田壟,一寸寸仔細地看。
果然,在菜苗的根部,或是背陰的壟邊,藏著些極細小的,剛冒頭的雜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伸出被晨露打濕,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連根將它們拔起,抖掉泥土,丟到田邊的雜草堆裡。
她拔得很專註,很耐心。
當周桂香在寅時末醒來,像往常一樣披衣起身,準備開始一天的忙碌時,她推開正房的門,眼前的景象讓她不由得愣住了。
院子裡,落葉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角落裡的塵土都似乎被仔細歸攏過。
豬圈那邊傳來豬滿足的哼哼聲,雞窩前,雞群正安靜地啄食,兔屋那邊也靜悄悄的。
菜地裡,那個穿著過於寬大靛藍衣裳的瘦小身影,正背對著她,幾乎趴在地上,全神貫注地,一點點地撥弄著菜苗的根部。
周桂香心裡一熱,這孩子,起得比雞還早,一聲不吭就把這麼多活都幹完了,還幹得這麼細緻!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在疏影身後站定,柔聲喚道,
「疏影?」
「啊!」
疏影正全神貫注地對付一株緊貼著蘿蔔苗的稗草,冷不防聽到聲音,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轉過頭,
手裡還捏著那棵剛拔出來的草,小臉上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惶。
待看清是周桂香,她才鬆了口氣,隨即臉上又浮起被抓包似的窘迫和不安,慌忙站起來,
沾著泥土的小手無措地背到身後,小聲喚道,
「奶、奶奶...你醒了?我就是看看,地裡有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