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一口熱乎飯
今日在這清冷秋夜裡,打著地鋪的,不止清水村林家穿堂屋裡的疏影一個。
十幾裡外的河灣鎮,騾馬市後巷那座新租下的小院裡,同樣有人躺在鋪著自家草席的地鋪上,睜著眼睛,望著窗外透進的,清冷的月光。
張大江躺在那間空蕩蕩,卻異常乾淨整潔的正房裡。
他身下鋪著自己從工棚帶來的,那領用了多年的半舊草席,身上蓋著那床洗得發硬,卻足夠厚實的薄被。
枕頭是幾件舊衣服捲成的,硌得慌,但他早已習慣。
他沒有立刻睡著。
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鬆弛和清醒。
他睜著眼,望著被月光映得微微發白的房梁和牆壁。
這屋子真靜啊,靜得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聲,能聽見牆角可能有小蟲爬過的,極其細微的窸窣聲,
還能聽見遠處鎮子上傳來的,隱約模糊的更梆聲。
沒有工棚裡幾十號漢子此起彼伏,震天響的鼾聲和夢囈,沒有汗臭,腳臭和劣質煙草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渾濁氣味,
沒有夜半有人起夜踢到木盆的哐當聲,更沒有醉漢歸來的吵鬧和哭嚎。
隻有他一個人。
這方方正正,乾乾淨淨的屋子,能讓他伸直腿,隨意翻身而不用擔心踢到別人的,寬敞平整的地面....
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雖然隻是暫時的,他知道這是妹妹和妹夫的善意,
但這份獨處和安穩,對他這個常年混跡在碼頭最底層,擠在幾十人通鋪上的力工來說,已是奢侈的體驗。
緊繃了不知多久的肩背和神經,終於在這份寂靜和安全感中,徹底鬆懈下來。
身下的草席似乎都比往日柔軟了些。
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了一聲,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晚飯他是自己解決的。
他從自己那個小包袱裡,摸出了早上出門時買,準備當晚飯的兩個粗麵餅子。
餅子又冷又硬,在懷裡揣了一天,邊緣都有些碎了。
清山說那鍋是新嵌,天黑的時候張大江仔細摸了,幹了硬了,可以用了,他才想著,給自己煮點熱的吃。
說來也沒出息,光是一口熱乎飯,都讓張大江想著就流口水了。
院裡劈好的乾柴多半是清山他們從家裡拉過來的,張大江沒用,轉身出了院子,
在外面尋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幾根濕柴,又撿了幾把枯葉。
回到院裡,他將那些濕柴和枯葉塞進竈裡,用火摺子費了好大勁才點燃。
濕柴不好燒,冒起濃煙,熏得他眼淚直流,嗆得直咳嗽,但他還是耐心地蹲在那兒,小心地吹著氣,
直到那微弱的火苗終於掙紮著變大,舔舐著架在上面的鐵鍋。
鍋裡面倒上從外面打回來的清水,水燒開後,他將那兩個硬邦邦的粗麵餅子掰碎了,一點一點撒進去,用一根乾淨的小木棍慢慢攪動。
餅子碎在滾水裡慢慢化開,與水混合,變成一罐稠乎乎的,帶著糧食焦香的麵糊糊。
他又從自己那包粗鹽裡,小心地捏了一小撮撒進去。
沒有油,沒有菜,隻有一點鹽味。
沒有餐具,他就去外面摘了幾片大葉子,疊在一起,鏟著鍋裡的糊糊,就算這,也吃的噴香。
就著清冷的月光和夜風,一口一口喝下去溫熱的麵糊糊,覺得這是近來吃過的最舒服,最暖和的一頓飯。
比在工棚裡,就著冷水啃那又幹又硬,噎得人直翻白眼的冷餅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溫熱的糊糊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連帶著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腳,似乎都暖和了起來。
那點柴火的煙味,似乎也成了這頓簡陋晚餐裡,不可或缺的,帶著生活氣息的佐料。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連鍋壁上最後一點糊糊都用葉片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身上竟出了一層薄汗。
吃完了也沒有擺著,趁著鍋還熱著,趕緊洗乾淨,
又重新燒了一些水,就著汗巾,將自己從頭到腳胡亂擦洗了一遍,洗去一日的汗水和塵土。
柴火不夠,擦洗到後面已經有些冷,但皮膚上傳來的清爽感,卻讓人精神一振。
做完這一切,夜色已深。
他回到正房,閂好房門。
身體是疲憊的,心卻是踏實溫暖的。
意識模糊間,一陣深沉均勻,毫無顧忌的鼾聲,從他鼻腔裡緩緩地,放鬆地發了出來,
在這間屬於他的,安靜的小屋裡,回蕩著,然後漸漸低下去,融入了這鎮子邊緣,沉靜安詳的秋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