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不是夢
一頓飯,就在這圍著新椅子,七嘴八舌的讚歎和試用中,熱熱鬧鬧地吃完了。
吃完飯,周桂香帶著疏影收拾碗筷去竈房清洗。
疏影手腳麻利,本來也是做慣了的。
周桂香一邊刷鍋,一邊看著這丫頭認真幹活的小模樣,心裡越發滿意。
堂屋裡,林清山和林清舟沒耽擱,點起兩個火把,牽著大黃,套上闆車,趁著月色還算明亮,直奔村東頭的河灘去拉黃泥。
周桂香站在院門口,目送著兩個兒子和牛車的影子消失在夜色裡,直到聽不見聲音了,才嘆了口氣,轉身回屋。
等待的工夫,晚秋也沒閑著。
她讓林清河幫忙,兩人在院子裡靠牆的背風處,選了一塊平整乾燥的地面。
晚秋先用鋤頭將地面略略夯實,又讓林清河去搬了些半乾的土坯和碎磚頭。
她則手腳利落地用這些材料,壘起了一個約莫半人高,中間空心,下面留有通風口和添柴口的簡易小窯。
林清河則去抱來一捆幹茅草和幾根細柴,放在旁邊備用。
「這就行了?」
林清河看著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土堆,有些懷疑。
「嗯,燒幾個陶罐,夠用了。」
晚秋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望向院外。
她估摸著,大哥和三哥也快回來了。
果然,沒過多久,外面就傳來了牛車軲轆聲和大黃熟悉的響鼻。
林清山和林清舟回來了,闆車上裝著大半車還帶著濕氣的,顏色純正的黃泥。
「夠不夠?不夠我再去拉!」
林清山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土。
「夠了夠了,用不了這麼多。」
晚秋看著那車泥,心裡有了底。
聽說要活泥做陶罐,家裡還沒睡的人都出來了。
周桂香挽起袖子,張春燕拿來木盆和清水,林清河負責提水,連林清芬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一旁看著能不能搭把手。
疏影更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周桂香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晚秋指揮著,將黃泥倒出一部分在乾淨的石闆上,加入適量的水,一家人便七手八腳地開始和泥。
這活計不需要太高技巧,但費力氣,要反覆捶打,揉搓,直到泥團變得均勻,柔韌,不沾手為止。
林清山承擔了主要的捶打工作,林清舟則細心地將泥團反覆摺疊,揉勻。
周桂香和張春燕在一旁幫忙添水,整理。
疏影看著一家人圍著那堆泥巴忙活,大人手上,身上都沾了泥點,卻沒人喊累,反而有說有笑,商量著這泥的軟硬合不合適。
她心裡那種「家就該是這樣熱鬧,一起做事」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泥終於和好了,晚秋凈了手,開始正式捏制。
她讓林清河幫忙,將和好的泥搓成粗細均勻的長泥條。
她自己則取了一團泥,在手掌間反覆揉捏,排出裡面的氣泡,然後拍成一個厚薄均勻的圓餅,作為陶罐的底。
接著,她將搓好的泥條,一圈圈,小心翼翼地盤繞在泥餅邊緣,
每盤繞一圈,就用手指蘸水,仔細地將內外接縫處抹平,粘合,讓泥條之間緊密相連,不留縫隙。
手指靈巧地在泥坯上移動、按壓、修整。
一個罐子的雛形,就在她手中,一點一點地「長」高,變得圓潤。
堂屋裡,油燈早已添了兩次油。
外面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隻有林家小院裡,還亮著燈火,人影晃動,偶爾傳來一兩句低語。
當兩個厚實圓潤,大小適中的陶罐泥坯終於完成,被小心地放置在通風避光處陰乾時,已經是亥時中了。
周桂香看著晚秋鼻尖上滲出的細汗和沾滿泥漬的手,又看看打著哈欠卻還強撐著的林清河,
以及忙碌了一晚,臉上帶著疲憊卻目光清亮的兒女們,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成了成了!都弄好了!趕緊的,都去洗洗,睡覺!明天還都有正事呢!」
她連聲催促,像趕小雞一樣把大家都往屋裡趕。
晚秋和林清河去井邊打了水,仔細清洗手上和臉上的泥。
林清山和林清舟也將牛車歸置好,給大黃添了夜草。
堂屋裡的燈被吹熄了大半,隻留下一盞最小的,放在桌上。
周桂香領著疏影,來到連接老宅和新宅的那間穿堂屋。
這裡平時堆放些不常用的雜物,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地上已經鋪好了一層厚厚的,乾燥柔軟的稻草,稻草上鋪著一領半舊的,但洗曬得蓬鬆的草席,席子上還放著一床
雖然打著補丁,但同樣乾淨厚實的被褥。
枕頭是用舊衣服仔細包裹的稻草把,外面套著乾淨的枕套。
「疏影啊,最近晚上你先在這兒將就著。」
周桂香指著地鋪,
「家裡沒有其它空屋子,床也沒有多餘的,
等過些日子,家裡鬆快些,奶奶就讓你小叔母給你打一張結實又輕巧的竹床,保管比睡地上舒服!」
疏影看著眼前這個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地鋪,又擡頭看看周桂香慈愛中帶著歉意的臉,心裡非但沒有半點嫌棄,
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幾乎要讓她落淚的暖流。
她原來以為,自己能被買回來,有口飯吃,有個屋檐遮風擋雨,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她甚至偷偷想過,自己可能要睡柴房,或者乾脆跟豬啊雞啊擠在一起。
她從沒敢想過,能有一張鋪著乾淨稻草和席子的地鋪,有一床厚實的被子,還有一個...奶奶特意給她留的,罩著防風罩子的小小風燈。
那盞風燈就放在地鋪旁邊的牆根下,橘黃色的,溫暖的光芒透過罩子,照亮了這一小方天地,也驅散了穿堂屋前後貫通可能帶來的穿堂風和黑暗帶來的恐懼。
「奶奶....」
疏影的聲音有些哽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擡起頭,對周桂香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大大的笑容,
「謝謝奶奶。」
周桂香看著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樣子,鼻子也酸了酸,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疏影梳得整整齊齊的小揪揪,
「傻孩子,跟奶奶還謝啥,快睡吧,燈給你留著,夜裡要是起夜,茅房在那邊,記得提著燈,別摔了。」
「嗯!」
疏影用力點頭。
周桂香又幫她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輕輕帶上了通往前院的那扇木闆門。
門是新打的,關得嚴實,將夜風徹底擋在了外面。
穿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那盞小風燈,靜靜地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
疏影躺在柔軟乾燥的稻草和席子上,身上蓋著帶著陽光氣息的厚被,枕著乾淨的枕頭,看著頭頂被燈光映亮的,有些斑駁的房梁。
外面,村子裡最後一點聲響也沉寂下去,隻有極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模糊的犬吠。
夜風掠過屋頂和樹梢,發出嗚嗚的輕響,但這聲音被厚厚的土牆和關緊的木門隔絕了大半,傳到耳邊時,隻剩下讓人安心的,沉靜的背景音。
疏影睜著眼睛,看著那團溫暖的燈光,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這一天的畫面,
從被三叔帶回來,昏倒,奶奶溫柔的擦洗,香甜的粥,熱鬧的晚飯,爺爺取的新名字,
還有那把新奇的小椅子,一家人一起和泥做陶罐....
還有此刻,身下這乾淨柔軟的鋪蓋,和這盞為她而留的,不用擔心會打翻起火的風燈。
這一切,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她悄悄伸出手,摸了摸枕邊光滑的草席,又摸了摸身上厚實的棉被,最後,目光落在那盞安靜燃燒的風燈上。
不是夢。
她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
燈光還在,溫暖還在。
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整個人都縮進這令人安心的溫暖和柔軟裡。
鼻尖是乾淨的稻草,棉布和一點點燈油混合的,樸實又好聞的氣息。
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了一個小小的,滿足的弧度。
然後在那盞小風燈柔和光暈的守護下,奔波驚恐了一整日的疲憊終於席捲而來,一夜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