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熾，將小院照得亮堂起來。

　　柳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晰寧靜。

　　林清舟深吸一口氣，能聞到風裡帶來的，屬於這個嶄新早晨的，混雜著河水，塵土和汗水的氣息。

　　他的戰場已經準備就緒，隻等第一位客人的到來。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暑氣開始蒸騰。

　　碼頭方向傳來的號子聲越發響亮，夾雜著沉重的腳步聲和工頭偶爾的吆喝。

　　林清舟的心也跟著那聲音一起，被提到了半空。

　　他坐在柳樹下，看似平靜，目光卻不時飄向那豁口，耳朵也豎著，捕捉著任何可能靠近的腳步聲。

　　半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時辰過去了。

　　偶爾有扛著工具的漢子從豁口外的土路上匆匆走過，甚至有人抹著汗朝這邊瞥了一眼，但腳步絲毫未停，徑直走過了。

　　林清舟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站起身，在柳樹下踱了兩步。

　　是位置太偏了？

　　是人家不知道這裡新開了茶攤？

　　還是覺得他們的攤子太簡陋，信不過？

　　不行，不能就這麼乾等著。

　　他林清舟可不是坐等機會上門的人。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身上半舊的粗布衣衫，雖然打著補丁，但漿洗得乾淨整齊，跟工人們站在一起，並不顯落魄邋遢。

　　他走到那罐濃茶湯旁邊，掀開蓋子，用乾淨的竹勺輕輕攪了攪，更濃郁的清苦香氣飄散出來。

　　他舀出小半竹杯，兌上些旁邊水缸裡已經晾得溫涼的涼白開，淺淺的金黃色茶湯在竹杯中蕩漾。

　　他嘗了一口，溫度正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帶著金銀花特有的清涼感，解渴生津。

　　就是這個味兒。

　　他心裡有了底。

　　林清舟端著那杯茶，從後院走出去幾步，離碼頭工人們來往的土路更近些。

　　他看著又一撥顯然是下工，朝著碼頭外走去吃飯歇晌的漢子們，

　　清了清嗓子，臉上揚起笑容，聲音不高不低，足夠清晰，

　　帶著青年人特有的清朗，又壓出一點沉穩，

　　「幾位大哥，忙了一上午，渴了吧？來碗涼茶解解暑？

　　自家山上採的金銀花，乾乾淨淨的涼白開，兩文錢管飽，三文錢一杯涼茶，也能免費續杯！

　　天兒熱，喝口涼快的，舒坦！」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口顯得格外清晰。

　　那撥漢子有五六個人，聞言腳步頓了頓，朝他這邊看了過來。

　　有人看到了那面飄動的林家涼茶幌子，有人看到了柳樹下還算齊整的桌椅，

　　更多人則是將目光落在了林清舟身上，

　　一個青年後生，眼神清亮，笑容乾淨，手裡端著的竹杯裡，茶湯色澤清透。

　　「新開的？」

　　一個滿臉絡腮鬍，打著赤膊的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汗，粗聲問道。

　　「是，大哥，今兒頭一天開張。」

　　林清舟笑著應道，態度不卑不亢，

　　「就在這院子裡，柳樹下頭，涼快著呢。」

　　「兩文錢管飽？」

　　另一個稍瘦些的漢子似乎有些意動，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但隨即又皺眉，

　　「不過....兩文錢就喝個白水？那邊挑擔子賣的，才一文錢一瓢。」

　　林清舟早有準備，笑容不變，解釋道，

　　「大哥，挑擔賣的水，多是井裡河裡直接打上來的生水，天熱，喝了怕鬧肚子，耽誤幹活不是？

　　咱家這涼白開，是正經燒開滾過的水，又晾涼了，乾淨，

　　喝了不傷腸胃，兩文錢您能坐這兒慢慢喝，喝到飽，圖個安心舒坦不是？

　　再說，咱這兒有遮陰，有桌有凳，您想坐多久坐多久，不用蹲在路邊日頭底下。」

　　他側身指了指院裡柳樹下的陰涼和桌椅，又舉起手中的竹杯示意，

　　「這是金銀花涼茶，清熱解暑最好，三文錢一杯，喝完拿著這杯子還能再續，也是喝到飽為止，

　　幾位大哥嘗嘗？頭一天，茶湯沏得濃，味兒正的很！」

　　絡腮鬍漢子順著林清舟指的方向，仔細瞧了瞧柳樹下那片陰涼，以及陰涼下擺放著的幾張竹凳，竹床和桌子，

　　比起路邊蹲著或席地而坐，條件顯然好上不少。

　　他回頭跟同伴嘀咕了兩句，然後對林清舟道，

　　「行，小子，看你實誠，說得也在理，咱們就嘗嘗你這涼茶！要是味兒不對，可不給錢啊！」

　　「大哥放心，保管您喝了還想喝！」

　　林清舟心頭一喜，面上笑容更盛，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位大哥裡邊請，隨便坐！涼茶馬上就來！」

　　那幾個漢子互相看了看，便說笑著走進了小院。

　　一進來，果然覺得比外頭涼快一些，柳枝搖曳，遮住了大半日頭。

　　有人一屁股坐在竹凳上，有人圍著桌子坐下，那個絡腮鬍漢子一眼瞧見了那兩張並排放著的竹床，

　　好奇地走過去摸了摸，

　　「喲，小子，你這還有床？咋的，喝多了還能躺下睡一覺？」

　　林清舟一邊快步往屋裡走準備茶水，一邊回頭笑道，

　　「大哥說笑了，那是竹床，也能坐人，咱這兒地方簡陋，

　　但隻要是來喝茶歇腳的客人，這些竹凳，竹床，您想坐就坐，

　　想躺著歇會兒就歇會兒，隻要不耽誤別的客人就成，不收錢！」

　　「嘿，這倒是新鮮！」

　　一個漢子聽了，真就走到竹床邊，試著躺了下去，竹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舒服地嘆了口氣，

　　「嘿，還真不賴！這大熱天的，能這麼躺會兒，給個神仙都不換！」

　　其他幾人也笑了起來，紛紛找地方坐下，小小的後院，頓時有了人氣，也多了幾分輕鬆的笑語。

　　林清舟手腳麻利，立刻轉身回屋。

　　他先數了人數，一共六位。

　　拿出六個乾淨的竹杯，迅速從陶罐裡舀出濃茶湯，每個杯子大約舀一個底，然後從旁邊的大水缸裡兌滿涼白開。

　　金黃的茶湯在清水中化開，變成清淺誘人的淡金色，涼氣混合著茶香飄散出來。

　　他端著木托盤，將六杯涼茶穩穩地送到漢子們面前。

　　「幾位大哥，涼茶來了，放涼了的，正好喝！」

　　絡腮鬍漢子率先接過，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他動作頓了一下，咂了咂嘴，眉頭舒展開，

　　「嗯！還真是金銀花的味兒！涼絲絲的，解渴！」

　　其他幾人見狀，也紛紛端起杯子喝起來。

　　一時間，院裡隻剩下「咕咚咕咚」的喝水聲和舒坦的嘆氣聲。

　　「不錯不錯，是正經涼茶！」

　　「這大熱天的，喝這個比喝井拔涼水舒服，肚子裡不激得慌。」

　　「小子，你這茶湯沱得濃，兌了水也還有味兒。」

　　聽到誇獎，林清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幾位大哥覺得好就行，杯子放這兒，喝完隨時可以再續，還是涼的。」

　　「還能續？那敢情好！」

　　瘦高個漢子幾口喝乾了杯裡的茶，抹了把嘴，果然拿著空杯子走了過來。

　　林清舟接過杯子，熟練地又給他兌了大半杯。

　　其他幾人見狀，也陸續來續杯。

　　六個人，分別都又續了三四杯，這才滿足地停下。

　　那個躺在竹床上的漢子，甚至愜意地打了個小盹，被同伴叫醒時還嘟囔著「這地方真不賴」。

　　絡腮鬍漢子打了個水嗝，痛快地拍了拍肚子，從腰間摸出幾個銅闆，數了十八枚，放在桌子上，

　　「六個人，一人三文，十八文，小子，收好！」

　　「多謝大哥惠顧！」

　　林清舟利落地收了錢，心裡默算，十八文，扣除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柴火和自家採的金銀花成本，

　　凈賺至少有十五六文！

　　開門紅！

　　「走了，下午還得上工。」

　　絡腮鬍漢子站起身，對林清舟道，

　　「小子，茶不錯，地方也涼快，能坐著躺著歇口氣，明個歇晌，說不定還來。」

　　「哎！歡迎幾位大哥再來！」

　　林清舟笑著將幾人送到豁口。

　　看著他們晃悠悠離開的背影，林清舟捏了捏手裡尚帶體溫的十八枚銅錢，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成了！

　　第一筆生意，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