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站在院門口，看著石大剛和何秀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才轉身回去。

　　他走得不快，背著手，腰闆挺得直直的，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些，像是踩在雲上。

　　沈雁正在竈房裡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地響。

　　她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被竈火烤得發紅的皮膚。

　　「回來了？看得咋樣？」

　　李德正在堂屋裡坐下來，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著，臉上帶著笑，

　　那笑從進了門就沒散過，藏都藏不住。

　　他看了一眼竈房的方向，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舒坦，

　　「定了，明兒個就去給他們辦契。」

　　沈雁從竈房出來，把鍋鏟擱在窗台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走到堂屋門口，倚著門框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人家兩口子買房子，你高興個啥？又不是你買房。」

　　李德正擡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嗔怪的意思，可嘴角那笑還是往上翹著。

　　「你懂什麼。」

　　沈雁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歪著頭看他，

　　「我咋不懂？是你這個村長做得好，人家才願意留下來，要是你當得不好，人家早跑了，誰還巴巴地來問你買房的事？」

　　李德正被她這一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別過頭去，拿手摸了摸下巴，嘴角笑還是壓不下去。

　　他得色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石大剛，看房子看得仔細，是個過日子的人，買的還是太爺那輩的房子，賣給他，不糟蹋房子。」

　　沈雁接話，還有些吃驚，

　　「他們買了那間啊？二兩銀子那個？」

　　「嗯吶。」

　　「那還有什麼糟不糟蹋的，比新起幾間屋也輕鬆不到哪兒去了。」

　　「不過他們兩口子，勤快，踏實，心眼也好，你看何秀姑，見人就笑，說話溫溫和和的，從來不跟人紅臉，

　　鐵蛋那孩子也懂事，這樣的人，在哪兒都能過好。」

　　李德正站起來，在堂屋裡踱了兩步又站住，忍不住說，

　　「這村子越來越像個樣子了，有人願意把根紮下來，我這個村長，就沒白當。」

　　「是是是，你沒白當，清水村沒你不行的，你要是哪天不當這個村長了，我看村裡人都不能答應。」

　　李德正被她這一誇，臉上的笑收了收，

　　「行了行了，別說了。」

　　-

　　村道那頭，石大剛和何秀姑走得很快。

　　風小了些，不像方才那樣呼呼地灌了，變成一陣一陣的，軟綿綿地吹過來，帶著田裡泥土的潮氣和草葉子的青味兒。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竈房裡已經冒煙了，那煙裡頭混著柴火味，松木的，帶著點松脂的香氣，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

　　鐵蛋蹲在竈台前，往竈膛裡添柴。

　　柴是乾柴，劈得細細的，好燒。

　　火苗舔著鍋底，一躥一躥的，映得他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亮晶晶的。

　　鍋裡咕嘟咕嘟地響著，野菜糊糊的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混著柴火味，在竈房裡頭瀰漫開來，暖暖的，稠稠的。

　　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臉上就綻開了笑。

　　「爹，娘，飯快好了。」

　　石大剛走過去，在竈台邊蹲下來，掀開鍋蓋看了一眼。

　　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野菜切得碎碎的，擱了點鹽，稠稠的，夠一家三口吃兩碗。

　　他蓋上鍋蓋，伸手摸了摸鐵蛋的腦袋，

　　「行啊，會做飯了。」

　　石大剛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驕傲。

　　鐵蛋嘿嘿笑了兩聲，往竈膛裡又添了一根柴，拿火鉗撥了撥，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發出細細的噼啪聲。

　　「我就是走得慢，又不是不能走了，煮個糊糊，還是能行的，娘教過我的，水開了下菜，擱點鹽，攪一攪就行。」

　　何秀姑走過來，把碗筷擺上桌。

　　碗是粗瓷的，三個，摞在一起，她一隻一隻拿下來，擺好。

　　一家人圍坐下來。

　　鐵蛋給每人盛了一碗，又把鍋裡剩下的糊糊刮乾淨，給自己添了半碗。

　　他盛飯的時候很小心，勺子端得平平的，一滴也沒灑出來。

　　石大剛端起碗，喝了一口，忘了吹，燙得齜牙咧嘴的。

　　他放下碗，拿手扇了扇嘴，看著何秀姑。

　　「我下午去黑石溝。」

　　「今兒個就去？我怕下雨，你看這天，陰沉沉的，說不定一會兒就下了，路上不好走，黑石溝那邊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泡爛了，腳踩進去拔不出來。」

　　石大剛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壓得低，像是要貼到屋頂上來了。

　　風小了些，可沒停，一陣一陣的，可那雨，就是沒落下來，像是在天上憋著，憋著一股子勁。

　　「就是怕下雨才要去，要是一下幾天，那邊的事就耽誤了，房子早一天賣出去，銀子早一天到手，心裡踏實，拖一天，就多一天的牽挂。」

　　何秀姑知道攔不住他，他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也不攔了，隻問，

　　「那你看這風，還能吹多久？」

　　石大剛想了想，歪著頭看了看窗外，又側耳聽了聽風聲。

　　「我看這風還要吹一會兒，趁涼快，我跑回去，天黑前就能到，辦完了事，明天一早往回趕，不耽誤。」

　　何秀姑點點頭，把碗裡的糊糊喝完，抹了抹嘴。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別走太快，省得累著，到了那邊，先歇歇腳再辦事。」

　　鐵蛋聽著，

　　「爹，你又要回黑石溝？」

　　石大剛接話，

　　「嗯，這趟去了就再也不去了。」

　　鐵蛋嘟囔著嘴，

　　「你前兩天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這次我回去，把那邊房子都賣了，就再也不回去了。」

　　「啊？房子都賣了，那咱們以後住哪兒啊？」

　　何秀姑接話，

　　「我剛剛跟你爹已經在清水村買了新院子了，就是破了些，得再收拾收拾才能搬過去，收拾好之前，咱們還是先住在這裡。」

　　石大剛把碗裡的糊糊喝完，站起來，抹了抹嘴。

　　碗底還剩一點，他用手指頭颳了刮，塞進嘴裡。

　　「就是你娘說這個意思，我這趟回去把房子的事早點辦了，早點安心，那邊的事不弄利索，我這心裡頭總懸著，吃飯都不香。」

　　鐵蛋此時明白了，又被何秀姑的話轉移的注意力，

　　「娘，咱們買了新院子了？我能去看看嗎？」

　　「等會兒吃了飯我帶你過去，不遠，你能走吧？」

　　「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