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處在村中間，離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不遠，拐過兩條村道就到了。

　　院子不小，比頭兩處加起來都大，可破得更厲害。

　　牆倒了兩處，土坯子塌在地上，和爛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牆哪是地。

　　屋頂塌了一片，正房西頭那一間，整個屋頂凹下去一個大坑，瓦片碎了一地，椽子斷了幾根，斜戳著，像骨折了的胳膊。

　　院子裡堆著爛木頭、碎瓦片、破罈子、爛筐子，還有一口翻倒的水缸，

　　缸口朝下扣在地上，缸底積著黑水，長了一層綠苔，綠得發亮，像是抹了油。

　　石大剛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急著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塌了的屋頂看了好幾遍，又把那倒了的牆也看了好幾遍，才擡腳邁過門檻。

　　院子裡頭比外頭看著還亂，腳底下沒一處平整的地方，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響。

　　他走得慢，繞過那口水缸，繞過那堆爛木頭，走到正房門口，往裡探了探頭。

　　屋裡頭暗，窗戶紙破得厲害，光從洞裡射進去，照出地上厚厚的灰，灰上印著老鼠的腳印，一串一串的。

　　他彎下腰，從破了的門框底下鑽進去，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梁是歪的，看得出來的，西頭那根往下塌了一截，屋頂的椽子也跟著歪了。

　　可地基是好的，他跺了跺腳，腳下的地面是實的，沒陷，沒空。

　　他又走到那塌了半邊的牆跟前，蹲下來，扒開爛草和碎土，看底下的牆根。

　　牆根還在，石頭壘的，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沒動過。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從屋裡出來。

　　何秀姑站在院子裡等他，沒進去。

　　她站在那口翻倒的水缸旁邊，看著缸底那層綠苔，眉頭微微皺著。

　　她看見石大剛從屋裡出來，就問了一句，

　　「裡頭咋樣？」

　　石大剛說，

　　「梁歪了，牆塌了，屋頂漏了，可地基是好的，牆根也是好的。」

　　他又說，

　　「院子大，比頭兩處都大，後頭那塊菜地也不小。」

　　何秀姑沒接話，又往那塌了的屋頂看了一眼。

　　風從破了的屋頂灌進去，把裡頭的灰吹起來，從破窗戶洞裡飄出來，灰濛濛的。

　　李德正站在院門口，

　　他看石大剛在裡頭轉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石大剛從正房出來，又去看了廂房。

　　廂房塌得更厲害，屋頂沒了大半，牆也倒了半邊，裡頭堆著爛瓦片和枯枝敗葉。

　　他沒進去，隻在門口站了站，就轉到後頭去看菜地了。

　　菜地荒得厲害，草比人高，密得走不進去。

　　他站在菜地邊上，拿腳踩了踩地，土是松的，軟的，踩下去陷了一個淺坑。

　　他蹲下來，扒開草根，捏了一把土，在指頭縫裡搓了搓。

　　也是黑土，肥的，種什麼都長得起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院子裡。

　　李德正這才從門框上直起身來，往裡走了兩步。

　　「這處最破，可也最便宜，主家搬走好些年了，房子一直空著，沒人管，就破成這樣了，要的話，二兩銀子就成。」

　　石大剛站在院子當中，又看了一圈。

　　李德正見他看得認真，又補了一句，

　　「這房子破是破了點，可地皮好，院子大，菜地也肥，收拾起來是費功夫，可收拾好了，比頭兩處都強。」

　　石大剛點點頭，

　　「村長，我們兩口子商量一下。」

　　李德正有些意外，

　　「這就要定了？」

　　石大剛說，

　　「商量好了就定，這些日子把李村長麻煩得夠多了，早點定下來，早點安心。」

　　李德正也不多問，點點頭，走到院門口，背著手站著，看外頭的天。

　　石大剛拉著何秀姑走到院子角落裡，兩個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看這處好。」

　　石大剛先說，

　　何秀姑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看那塌了的屋頂。

　　「這處太破了，牆也倒了，屋頂也塌了，梁還是歪的，得費多大功夫？」

　　石大剛說，

　　「功夫不怕費，反正買哪處都要收拾，頭一處牆倒了，要重砌，第二處牆潮了，也要重新抹，

　　這處是破，可地基好，牆根好，菜地也肥，收拾出來，比那兩處都大。」

　　何秀姑還是猶豫，

　　「五兩那處，收拾起來省事些。」

　　石大剛搖搖頭，聲音又低了些，

　　「省事是省事，可多三兩銀子，三兩銀子，夠買多少東西了？」

　　「咱們勤快些，慢慢就能把這處房子收拾出來，你忘了，咱們黑石溝的房子到咱們手上的時候，也不比這強多少。」

　　何秀姑不說話了。

　　她曉得他，他這個人，不怕吃苦，隻怕沒盼頭。

　　「那咱們就定這處？」

　　石大剛轉過頭來，看著她。

　　「你同意了？」

　　何秀姑點點頭，

　　「都聽你的，反正都是要收拾，這處離咱們現在住的地方近，過來收拾也方便。」

　　石大剛笑了，他伸出手，握了握何秀姑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兩人走回院門口。

　　李德正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石大剛說，

　　「村長，我們要這處。」

　　李德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秀姑，

　　「定了？」

　　石大剛點點頭，

　　「定了，什麼時候方便辦手續？」

　　李德正說，

　　「隨時都行，你們先把銀子湊一湊，湊好了來找我，我帶你們去鎮上辦契。」

　　石大剛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小把銅闆。

　　他數了數，把銀子挑出來，遞給李德正。

　　「村長，這是二兩，您點點。」

　　李德正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

　　「夠了，明日我就去鎮上把契辦了，你們就安心住。」

　　石大剛連連道謝，何秀姑也跟著道謝。

　　李德正擺擺手，

　　「謝啥，你們能在清水村紮根，也是好事。」

　　他把銀子收好，揣進懷裡，拍了拍。

　　「走吧，該回去吃晌午了，你們也跟著一起吧。」

　　「不了不了，鐵蛋還在家等著我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