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跟大哥回家
林清山在村口向一個正在河邊洗衣的婦人打聽石大勇家。
那婦人擦了擦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牛車,神色有些微妙,指了指村西頭,
「石大勇啊...他家原先在村子中間那棵老槐樹東邊,不過,前陣子分家了,他現在住村西頭,河邊那塊坡地上,原來守林子的老石頭留下的那間舊房子就是。」
分家了?林清山心裡咯噔一下。
他道了謝,趕著牛車朝村西頭走去。
越走越偏,房屋越發稀疏破敗,最後,他在一片長滿荒草的坡地前,看到了婦人所說的舊房子。
那幾乎不能算是個正經院落,隻是用石塊和泥巴勉強壘起的一圈矮牆,牆頭爬著野草。
兩間低矮的茅草屋看起來年久失修,門闆歪斜。
院子裡光禿禿的,除了一堆尚未劈完的柴火和一個破舊的石磨,幾乎別無他物。
而就在那堆柴火旁,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衣裙,身形比記憶中清減許多的婦人,正彎著腰,吃力地抱起一截沉重的粗木,想把它架到樹墩上劈開。
她側對著院門,林清山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自己的二妹,林清芬。
讓他心頭猛地一揪的是,妹妹那原本合身的衣裙腰腹處,已然顯出了一抹清晰的,圓潤的隆起。
她懷孕了!可竟還在做這樣的重活!
林清芬咬著牙,將那截粗木勉強抱到樹墩上,正摸索著去找斧頭,
「二妹!」
一聲帶著驚怒,心疼的粗吼猛地從院門口炸響。
林清芬嚇得手一抖,木頭滾落在地,險些砸到自己的腳。
她惶然轉頭,循聲望去,當看清那個疾步衝進院子的高大身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
「大...大哥?」
她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林清山幾個大步就衝進了院子,一把撥開地上那截礙事的木頭,雙手猛地抓住妹妹瘦削的肩膀,眼睛迅速在她臉上,身上掃過。
臉色黃黃的,顴骨有些凸,嘴唇乾裂,隻有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那裡面盛滿了林清山最怕看到的情緒,
委屈,深切的,終於見到親人可以鬆懈下來的委屈。
「你....你怎麼來了?」
林清芬的聲音哽咽了,她想扯出個笑,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我怎麼來了?我要不來,你還打算瞞家裡到什麼時候!」
林清山氣得額頭青筋直跳,目光落在妹妹隆起的肚子上,又急又痛,
「你啥時候有的身子?都這樣了還劈柴?石大勇呢?他們石家就讓你這麼過日子?分家就分了這麼個破地方給你?」
一連串的質問,夾雜著無法抑制的心疼和怒火。
林清芬聽著大哥熟悉的聲音,看著他因憤怒和趕路而泛紅的眼眶,一直強撐著的某種東西驟然崩塌。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起初隻是無聲地流淚,隨即變成壓抑的,肩膀劇烈顫抖的抽泣。
她低下頭,用手背死死捂住嘴,不想哭出聲,可那委屈和艱辛,如開了閘的洪水,怎麼也止不住。
去年回來,她還能說是躲清凈,還能強撐著笑意。
可如今,看著突然出現的大哥,看著自己這雙因劈柴磨出血泡又結了繭的粗糙手掌,看著這四壁透風,一無所有的家,所有的堅強都在至親面前碎成了齏粉。
「大哥....」
她終於哭出聲,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把抓住林清山結實的胳膊,
好半晌才稍微平復,擡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那袖子早已被淚水浸濕了一片。
她緊緊抓著大哥的胳膊,抽噎著道,
「我...我沒想瞞著家裡,是...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怕爹娘擔心......」
她拉著林清山往那間稍好些的茅屋走,屋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裡面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氣和淡淡的草藥味。
屋裡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傢具,隻有一張用木闆和土坯搭成的炕,炕上鋪著半舊的草席和薄被,一張瘸腿的破桌子,兩把吱呀作響的凳子。
牆角堆著幾個破陶罐和一口小鍋,便是全部家當。
但屋子收拾得很乾凈,炕席也拍打得沒有灰塵,顯出主人即使在困頓中仍儘力維持的體面。
林清芬走到炕邊,從炕席底下摸索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藍布小包。
她將布包放在炕沿上,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面一大堆銅錢,零零散散,大概有四五百文。
「大哥,你看,大勇他...他真的在拚命幹活,我沒騙你......」
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聲音發抖,
「前段時間糟了蝗災,分給我們的那兩畝薄田,幾乎是顆粒無收,秧苗都被啃光了....
家裡中公的糧食本來就不多,分家的時候,除了這破房子和那兩畝地,就給了我們十斤最差的陳年麥,一個銅闆都沒有,
大勇急啊,眼看著我懷上了,以後孩子出生,樣樣都要錢,哪一樣不是花銷?他沒辦法,隻能去鎮上碼頭扛活。」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些,
「現在碼頭上活多,是能掙些,一天最少也有三十八文,多的能有四十五文,
可那是什麼活計?大哥你是知道的,成日裡扛那些死沉死沉的麻包,箱子,從早幹到晚,肩膀磨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
大勇怕我擔心,也怕來回耽誤工夫,白費腳力,他跟人搭夥,在碼頭附近賃了個最便宜的,四面漏風的窩棚,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就為了多掙那幾個錢,也省下口糧給我。」
她拿起一塊看起來還算乾淨的粗布,輕輕擦拭著那些銅錢,動作溫柔又心酸,
「他每次回來,都跟個野人似的,又黑又瘦,衣裳被汗浸得能刮下鹽漬,肩膀上,後背上全是血道子....
把掙來的錢一文不少地交給我,自己就啃兩個雜糧餅子,喝幾口涼水,倒頭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趕回去...」
林清芬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銅錢上,她用手背抹去,擡起頭看著大哥,眼圈通紅,卻帶著一種混合著心疼和驕傲的複雜情緒,
「大哥,大勇他真的...真的對我很好,他自己捨不得吃一口好的,
這家裡家外,但凡他在,從不讓我沾一點重活....
這次是我自己閑不住,想著多劈點柴....」
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又變成了委屈的嗚咽,
「可是...可是他們石家,真的太欺負人了......」
林清山捏著手裡那幾枚帶著妹妹淚水和妹夫血汗的銅錢,隻覺得掌心滾燙,一路燙到了心裡。
他原本衝天的怒火,在聽到妹妹的哭訴,看到這屋裡的光景,摸到這實實在在的艱辛時,化作了更沉更鈍的痛楚和一股無處發洩的憋悶。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將妹妹攬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她瘦削的,因哭泣而顫抖的背。
「不哭了,二妹,不哭了。」
林清山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哥來了,咱不在這兒受這委屈,走,跟大哥回家,爹娘都在家等著你呢,接你回去過中秋,這破地方,咱不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