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和女人刻意拔高的，帶著幾分尖利的嗓音。

　　「哎喲，這是哪陣風把清芬娘家大哥給吹來了？我說怎麼遠遠瞧著有牛車往這破地方來呢！」

　　隨著話音，兩個穿著半新舊布衫的婦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石大勇的二嫂，生得細眉細眼，嘴角習慣性向下撇著，一副精明厲害相。

　　後面跟著的是大嫂，臉盤圓潤些，但眼神閃爍，透著算計。

　　兩人一進院子，眼睛就像鉤子似的，先往停在院外的牛車上瞟，又飛快地掃過林清山放在屋門口台階上，用麻袋半蓋著的肉和點心包。

　　二嫂王氏扯出個假笑，目光在林清山和眼睛紅腫的林清芬身上轉了一圈，

　　「這不是林大哥嗎？有些日子沒見了，這是...來接清芬回娘家？嘖嘖，到底是娘家大哥疼妹子，還趕著牛車來，真是體面。」

　　她話裡話外，透著酸意。

　　大嫂趙氏也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接話道，

　　「可不是嘛，清芬嫁過來，我們可都當親妹子待的，隻是這年頭，家家都不容易，前陣子鬧蝗災，家裡也難....

　　分家嘛，也是沒法子的事，爹娘年紀大了，總得跟著能幹的兒子過，大勇是小的，老實巴交，我們也心疼他們小兩口，這才把村口這處....

　　這處安靜地方分給他們，雖然偏點舊點，好歹是個落腳地兒不是？」

　　她一邊說，一邊又往那麻袋方向挪了半步，臉上堆著笑，

　　「林大哥大老遠來，還帶了東西？真是太客氣了！都是一家人，快屋裡坐坐，喝口水....

　　這肉看著真不錯....」

　　說著，竟想伸手去掀那麻袋。

　　林清山一直沉著臉聽著，此刻見這婦人如此作態，心頭火氣再也壓不住。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像堵牆似的擋在了麻袋前，面色沉沉，目光如電般掃過兩個婦人。

　　「坐下就不必了，水也喝不下了。」

　　林清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壓抑的怒氣，和他憨厚的面容有些反差，反而更顯懾人，

　　「我妹子在你們石家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長著眼睛，自己會看！」

　　他擡手一指這破屋爛院，

　　「把我林家的姑娘，我爹娘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妹子，過成這樣，面黃肌瘦，懷著身子還得自己劈柴挑水，

　　住在這麼個透風漏雨，耗子都不稀罕做窩的地方！

　　分家就分了兩畝遭了災的薄田，十斤陳年麥子，一個銅闆沒有！

　　這就是你們石家當親妹子待？這就是你們心疼小兩口？」

　　王氏和趙氏沒想到林清山這麼直白，被他毫不留情的揭破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王氏強笑道，

　　「林大哥這話說的...這不是年景不好嘛....」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

　　林清山打斷她，

　　「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妹夫之前也在碼頭扛大包，掙的血汗錢一文不少拿回來交給中公！

　　可你們呢？分家居然一個銅闆都不給，我呸！臭不要臉的！」

　　林清山彎下腰，一把將地上那麻袋拎起來，毫不客氣地甩到牛車車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林清山直起身，目光冷冷地看著瞬間變了臉色的兩個婦人，

　　「原本是想著中秋接妹子，該有的禮數不能少，是帶來給親家的，可現在，家都分了，我看沒這個必要了！

　　把我二妹養成這樣，這禮餵了狗還能聽個響，給了你們，我嫌糟踐東西！」

　　「你....你怎麼說話呢！」

　　趙氏氣得臉通紅。

　　「我就這麼說話！」

　　林清山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他不再理會那兩個跳腳的婦人，轉身對還在發愣的林清芬道，聲音放柔了些，

　　「二妹，還愣著幹啥？收拾東西，跟大哥回家！這地方，咱不待了！」

　　林清芬看著大哥寬闊的後背，聽著他那些為她出頭，字字鏗鏘的話，眼淚又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淚水，而是混合了激動，安心和揚眉吐氣的熱流。

　　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清晰，

　　「哎！哥，我跟你回家！」

　　她轉身進屋，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一床薄被，那個裝著全部家當的藍布錢包，還有牆角瓦罐裡小半袋雜糧面，就是全部了。

　　林清山進來，三兩下幫她打包好，拎出來放到牛車上，又回屋看了看，確認沒落下什麼要緊東西。

　　「走！」

　　他扶著妹妹坐上牛車，自己一揚鞭子。

　　「林清芬！你不能走！」

　　王氏急了，想上來攔車，

　　「你....你這就走了，大勇回來我們怎麼交代？你眼裡還有沒有婆家了？」

　　「我管你怎麼交代！我看誰敢攔！」

　　林清山「啪」地一甩空鞭，鞭梢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爆響。

　　他站在車轅上，人高馬大，面色沉肅，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我林家姑娘在你們石家過得不如意，娘家接回去住幾天，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再攔著，別怪我不客氣！」

　　他最後冷冷地瞥了那兩個敢怒不敢言的婦人一眼，不再廢話，駕車便走。

　　大黃邁開蹄子，拉著輕飄飄的闆車和闆車上終於脫離苦海，依偎著簡陋行李的林清芬，碾過荒草，駛出了這破敗的院落，

　　將那些算計，苛待和令人窒息的貧困，遠遠地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