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世上的情分
雨夜,麻柳村睡得早。
張豐田抽完最後一鍋煙,李氏已將炕鋪好,就早早歇下了。
正屋的燈一熄,整個院子便沉入穀雨夜的昏暗裡,隻剩下東廂房窗縫透出的那一豆燈火,和檐下斷斷續續的滴水聲。
張大江被張大海架回屋,渾身濕透,李氏趕緊張羅著燒熱水,找乾衣裳。
張大江悶聲說「不冷,不用忙」,被李氏狠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吭聲,老老實實坐在炕邊,
任由老娘將一件半舊的幹褂子披在他肩上。
他沒再往東廂房那邊看。
西廂房裡,張大海和李海棠也歇下了。
炕燒得熱乎,李海棠鋪好被褥,正要吹燈,卻見張大海和衣躺在炕邊,眼睛直愣愣盯著房梁,兇口一起一伏的,分明是憋著氣。
她嘆了口氣,將油燈撥暗些,隻留一粒黃豆大的火苗,在他身邊躺下。
「還氣著呢?」
張大海沒吭聲。
李海棠也不急,側過身,看著丈夫那張在昏暗中仍綳得緊緊的臉,輕聲道,
「大江自個兒願意去砍柴,你氣他作甚?」
「我氣他?」
張大海悶聲開口,像憋了許久的罈子終於掀開一道縫,
「我是氣那個姓徐的!」
李海棠沒接話。
「她一個有夫之婦,當初在鎮上跟大江不清不楚,懷了野種,如今還帶著男人找上門來!」
張大海壓著嗓子,聲音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江是個憨的,被人哄得團團轉,現在還跛著腳給人當牛做馬!我是氣他不成器嗎?我是心疼他!」
李海棠沉默了一會兒。
「我倒覺得,」
她慢慢說,
「那個徐曼娘,未必是存心哄人。」
張大海霍地轉過頭,瞪著黑暗裡妻子模糊的輪廓,
「你啥子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海棠的聲音平平靜靜的,
「大江在鎮上那會兒,人家圖他啥呢?圖他是麻柳村窮莊稼漢?還是圖他長得俊?」
張大海被問得一噎。
李海棠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她在鎮上,是錢掌櫃茶館裡掌事的娘子,吃穿不愁,體體面面,
大江呢,扛活打短工的,渾身汗臭,住最便宜的草棚子,人家圖他啥?」
張大海不說話了。
「後來她有了身子,」
李海棠聲音更輕了些,
「這種事,捂還捂不住呢,她竟敢跟男人坦白,那姓錢的也竟敢認了,
你想想,這得是啥樣的情分,才能讓一個男人把別人的種當自己的養?」
「那也不該找上門來!」
張大海硬著聲,氣勢卻弱了幾分。
「不找上門來咋辦?」
李海棠反問,
「河灣鎮在燒人,她剛生完孩子,身子都垮了,留在那兒就是等死,
她一個婦道人家,拖著小奶娃,能往哪兒去?回娘家?娘家早當她潑出去的水了,
她除了大江,還有誰可投奔?」
張大海沉默著,兇膛的起伏漸漸平了。
李海棠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大江是個憨的,可他憨在嘴上,不憨在心裡,他要是真不把這女人當回事,早躲得遠遠的了,
哪會跛著腳還往山裡鑽?他是知道自己虧欠人家,想補償。」
「他虧欠個屁!」
張大海又上火,
「那是你情我願的事,誰虧誰還不一定呢!」
「那你氣啥?」
李海棠一句話又將他堵了回去。
張大海噎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就是氣他不爭氣!天底下女人死光了?非要撿個有夫之婦!」
李海棠沒再勸,隻是靜靜看著他。
昏暗中,張大海的呼吸一下重,一下輕,像在跟自己較勁。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悶得像從壇底挖出來的,
「海棠,你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覺得,那姓徐的跟大江.....是真有感情?」
李海棠沒答,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像根針,不輕不重紮在張大海心上。
他猛地翻過身,面對妻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驚怒,
「你啥意思?李海棠!你也想找兩個男人?!」
李海棠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擡手就朝他肩上捶了一下,
「你胡沁啥呢!」
張大海不躲,硬邦邦挨了這一下,眼睛卻仍直直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麼名堂來。
李海棠被他看得沒了脾氣,嘆了口氣,語氣軟得像哄孩子,
「我這輩子有你一個就夠受了,還找兩個?我嫌命長啊?」
張大海仍綳著臉,嘴角卻有一絲壓不下去的鬆動。
李海棠又捶他一下,這回輕多了,
「大江是你親弟弟,我當他嫂子也有十年了,你見我哪回虧待過他?
我是心疼他,跟你一樣心疼,可心疼歸心疼,他自個兒的事,終究得他自個兒扛,
咱們當哥嫂的,能幫襯就幫襯些,別總抻著臉罵他,他心裡夠苦的了。」
張大海沉默良久。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密了些,沙沙沙沙,落在瓦上,像無數細碎的蠶在啃桑葉。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他清清白白一個小夥子,讓個有夫之婦給.....」
他沒說完,自己先住了口。
李海棠沒接話,隻是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
張大海的手粗糙,滿是幹活的硬繭,此刻卻溫順地躺在妻子掌心,像頭終於被順了毛的倔驢。
「我明兒去鎮上給大江買貼膏藥,」
他悶悶地說,
「他那腳老拖著不是辦法。」
「嗯。」
「柴房那塊油布我今兒補嚴實了,下次雨不怕漏。」
「嗯~」
「東廂房那邊.....」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悶了,
「柴要是不夠,我過兩日也去砍些。」
李海棠在黑暗裡彎起嘴角,將他的手握緊了些。
「睡吧,」
她輕聲說,
「雨還要下一夜呢。」
張大海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漸漸沉了,緊繃的肩背也鬆弛下來,貼在妻子身側,像個累極了的大孩子。
李海棠聽著他的鼾聲,又聽了許久檐下的雨聲。
她肯定沒有想兩個男人。
她隻是覺得,這世上的情分,有些是擺在檯面上的,明媒正娶,三書六禮,
有些卻是沉在檯面下的,見不得光,也說不出口。
可沉在檯面下的,未必就比檯面上的輕。
她想起那個叫徐曼娘的女人,蒼白的臉,寡言的性子,抱著孩子時那種將全世界都擋在身外的姿態。
那也是個吃過苦的人。
李海棠閉上眼,將臉埋進丈夫溫熱的肩窩。
雨還在下。
東廂房裡,柴火燒成了通紅的炭,餘溫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