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章 囫圇覺都睡不好
「什麼鬼天氣!想熱死爺嗎?!」
陳信煩躁地一把扯開黏在頸間的衣領,兇膛劇烈起伏,
聲音因為剛睡醒和怒火而顯得沙啞粗糲,在寂靜的午後室內格外刺耳。
陳信是在一陣燥熱黏膩中驚醒的。
昨日本就因老祖宗的交代思慮過甚,輾轉半夜才勉強入睡,偏偏這破地方秋老虎威力驚人,雖已過了最酷熱的時節,
但午後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紗窗,依舊將屋內蒸騰得如同一個緩慢加熱的蒸籠。
屋內角落原本放置的冰盆,早已在夜半時分化盡,隻剩下一灘將幹未乾的水漬,非但沒能帶來涼意,反而讓空氣更加悶濕。
陳信猛地從涼簟上坐起,身上那件輕薄的杭綢寢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肥胖的身軀上,黏膩不堪。
他隻覺得兇口發悶,頭昏腦漲,喉嚨幹得冒火,一股無名邪火「噌」地就頂到了天靈蓋。
守在外間的丫鬟嚇得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小跑進來,垂著頭,戰戰兢兢,
「爺......您醒了?奴婢......奴婢這就去取冰......」
「那點子冰頂個屁用!」
陳信一肚子的火正沒處撒,聞言更是怒不可遏,抓起枕邊一把玉骨綢面的團扇,看也不看就朝著丫鬟的方向狠狠摜了過去,
「嘩啦」一聲,團扇撞在紫檀木的屏風架上,扇骨頓時裂開,精美的綢面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群沒用的東西!連個屋子都伺候不涼快!養你們是當擺設的嗎?!」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都隱隱浮現,眼下那兩團因睡眠不足和焦慮而愈發明顯的烏青,在盛怒之下顯得格外陰沉可怖,
「這什麼破地方!爺何曾受過這種罪!」
他想起京城府邸那冬暖夏涼,陳設精雅的屋子,炎熱時隨時供應充足的窖冰,連下人都更伶俐,更懂得揣摩心意...
再對比眼下這臨時賃下的,雖也算精緻卻總透著一股子潮悶氣的窮酸院落,還有這群手腳不夠麻利,
遇事隻會驚慌的本地僕役,心裡的憋悶和煩躁簡直達到了頂點。
這趟差事,本以為是樁能躲清閑,順帶撈點油水的輕鬆活兒,
誰承想老祖宗一道急令,就成了燙手山芋,逼得他在這鬼地方絞盡腦汁,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好!
丫鬟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帶著哭腔,
「爺息怒!爺息怒!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催....」
「滾!都給爺滾出去!看見你們就煩!」
陳信不耐煩地揮著手,像驅趕蒼蠅一般。
丫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還不忘輕輕帶上房門。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陳信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惱人的,不知疲倦的蟬鳴。
他煩躁地抓了抓散亂的頭髮,隻覺得渾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不適。
這該死的熱,這該死的差事,哪兒哪兒都不順心!
他趿拉著鞋,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一股比屋內更燥熱,帶著塵土和植物蒸騰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不但沒讓他感到絲毫涼爽,反而更添煩惡。
「吳用!」
他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爺。」
吳用幾乎應聲而入,顯然一直守在附近。
「西跨院那邊怎麼樣了?東西送過去沒有?那丫頭開始做了嗎?」
陳信一連聲地問,語氣焦灼。
他現在全部的指望,都在那祥瑞上了。
若是那農家女做不出像樣的東西,耽擱了時間......
他簡直不敢想老祖宗那邊會如何震怒。
「回爺的話,」
吳用垂首,聲音平闆無波,
「康嬤嬤已按單子將所需材料備齊,半個時辰前已全部送入西跨院,
那林氏女接過材料後,便與其兄閉門不出,應是已經開始製作了,
康嬤嬤方才去看過一眼,說裡面很是安靜...」
「這就開始了?」
陳信眉頭稍松,但心頭的巨石並未落下,反而因期待和不確定而懸得更高。
他背著手在屋內煩躁地踱了幾步,
「你盯緊些!有任何進展,立刻來報!還有,讓康嬤嬤....不,我親自去!
我倒要看看,那丫頭到底有多大本事,是不是在故弄玄虛!」
他必須親眼看著,心裡才能踏實一點。
這悶熱煩躁的午後,隻有看到那祥瑞一點點成型,才能稍稍澆熄他心頭的焦灼之火。
「是。」
吳用應道,側身讓開道路。
陳信胡亂套上一件外袍,也顧不上梳洗整齊,帶著一身未消的燥熱和滿臉的陰鬱,大步流星地朝著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烈日灼空,蟬鳴聒噪。
陳信帶著一身燥熱與心火,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了西跨院門口。
院子裡靜悄悄的,與前院的悶熱嘈雜截然不同,好似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喧囂隔絕在外。
隻有那幾叢翠竹在熱風中有氣無力地搖晃著葉子。
院門虛掩,陳信也沒讓人通報,直接推開走了進去。
吳用沉默地跟在身後。
正房門窗緊閉,但靠近了,便能聽到裡面傳來極其輕微的,富有韻律的「沙沙」聲,像是利剪裁過光滑的綢緞,又像是針線穿過細密的布料,
偶爾夾雜著一兩句壓得極低的交談,是林清舟沉穩的詢問和晚秋簡短的回應。
陳信在門口站定,透過門縫往裡看去。
屋內光線明亮,窗戶雖關,卻敞開著高處的透氣窗,光線充足又不直射。
看清楚的第一眼,陳信就愣住了。
預想中農家女面對珍貴材料手足無措的場景並未出現。
屋內出奇地整潔有序,與他此刻煩躁的心境形成鮮明對比。
靠近門口的大桌上,整齊地攤放著那些他花了大價錢,甚至動用了些關係才弄來的頂級料子,
薄如蟬翼的天青冰蠶絲被小心地用光滑的竹片壓住一角,
柔軟如月華流淌的月影紗疊放在一旁,五彩絲線繞在線闆上,分門別類。
而屋子的中央,地上鋪開了一大張乾淨的深色油布。
晚秋就跪坐在油布邊緣,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穩當的手腕。
她微微傾著身子,全神貫注,手中的一把巴掌大,刃口雪亮的銀剪刀,正沿著油布上一片已經用炭筆細細勾勒出的,弧度極其優雅流暢的巨大魚鰭輪廓,穩穩地推進。
剪刀過處,冰蠶絲順從地分開,邊緣平滑如尺量。
她下剪極穩,極準,沒有半分猶豫,並沒有因為昂貴的料子而不敢下手。
眼神專註沉靜,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熬夜的青黑,隻餘下純粹的,沉浸在創造中的光亮。
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她卻渾然不覺,偶爾擡手用手臂內側蹭一下,視線從未離開手中的剪刀和布料。
林清舟則蹲在另一側,面前攤開著晚秋昨夜畫好的那些圖紙。
他手裡拿著炭筆和一把自製的,帶有刻度的竹尺,正在一塊較大的油布上,對照著圖紙,仔細地複核,標註另一片更大部件的裁剪線。
他的神情同樣專註,動作一絲不苟,與晚秋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晚秋偶爾擡眼,朝某個方向示意一下,或是極低地報一個尺寸,林清舟便能立刻領會,點頭,低聲確認。
康嬤嬤靜靜地站在靠裡的位置,手裡拿著針線簸籮,裡面是穿好各色絲線的針。
她沒有插手裁剪,隻是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兄妹倆的工作。
蓮兒和春杏兩個丫鬟遠遠立在牆角,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
一種沉靜,專註,甚至帶著某種莊嚴感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中,將那窗外惱人的蟬鳴和世間的煩囂都隔絕在外。
陳信兇中的那團燥火,在這沉靜專註的場景前,奇異地被壓制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