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展開那張巴掌大的草紙單子，低頭一看，眉心便不由得擰緊了一跳。

　　那張清單上，赫然寫著，

　　桐油，二十斤，

　　石灰，六十斤，

　　細麻絲，一百五十斤，

　　三寸半大釘，五十枚，

　　兩寸中釘，三斤，

　　一寸半細釘，五斤，

　　再要兩把硬毛刷子，麻筋一小捆。

　　林清舟的指尖在紙面上壓了一下，目光從那一行行數字上掃過，心裡頭已經飛快地估算出了一個大概的數目。

　　他沒有開口去問晚秋「為什麼要這麼多」，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再皺一下。

　　他認識晚秋不是一日兩日了，這個妹妹做事向來有分寸，她既然開出這個數，那就是這條船實實在在需要的量，不會多要一錢一毫。

　　倒是林清河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清單，忍不住咂舌道，

　　「桐油就要二十斤啊？這可不少呢。」

　　晚秋正往肩上挎工具包，聞言頭也不回地道，

　　「咱這條船吃水不淺，光船底就要刷五遍桐油，船舷內外也要刷透，不然泡上幾年就得朽，二十斤，隻少不多。」

　　林清河聽了，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哦~~原來如此，那確實省不得。」

　　周桂香站在竈房門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聽著他們的對話，隻是開口問了一句，

　　「要多少銀子？」

　　林清舟將清單折好收進懷裡，語氣平穩，

　　「少說也得二三兩。」

　　周桂香聽了，沒有皺眉，沒有吸氣，她已經能淡定的面對掏錢這件事了，

　　隻是「嗯」了一聲，便轉身進了正房。

　　周桂香打開櫃子，將那隻錢袋取了出來，解開繫繩，將裡面的銀錢全部倒在床上，一一數過。

　　之前家裡攏共有十二兩有餘，給了林清舟二兩帶在身上，又還了裡正家二兩，便剩了八兩上下。

　　截止到今日，就隻欠裡正家六兩銀子了。

　　好在這些日子家裡進項不斷，林茂源的分潤，河岸攤子的分紅，加上零散賣了些紙紮和村裡的診金，

　　前前後後又攢回來三兩有餘，如今統共是十一兩多。

　　周桂香從中揀出五兩的碎銀子，一併用手帕包好，遞給林清舟，

　　「這五兩你拿著，買東西別省，該買好的就買好的，別貪便宜買了次貨，到時候船出了問題反倒更花錢。」

　　林清舟接過手帕包，直接收進懷裡。

　　周桂香將剩下的銀錢收回櫃子裡，統共還剩六兩多，外加一些零散的銅闆。

　　她合上櫃門，拍了拍手，心裡頭雖然也有些打鼓，但臉上沒有露出半分不舍。

　　如今周桂香也想明白了，錢攢在櫃子裡不會生崽，還不如由著孩子們去折騰，才算真正活泛起來。

　　這邊林清舟拿到了銀子，便駕駛牛車帶著晚秋和林茂源去鎮上做工了。

　　車廂裡，晚秋靠著車壁，手裡翻著一本從船廠帶回來的舊冊子，低頭看得入神，

　　林茂源坐在另一側，雙手攏在袖中，閉目養神。

　　林清舟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韁繩，大黃邁著穩健的步伐，不緊不慢地走著。

　　到了鎮上，二人依次下車。

　　車廂裡便隻剩林清舟一人。

　　他調轉車頭，沿著街道朝西市的雜貨街駛去。

　　牛車在一家鋪面前停了下來，門面中等，貨物擺放整齊，正是他上個月前來打聽過價錢的那家雜貨鋪。

　　他跳下車轅，將韁繩系在門前的木樁上，掀簾走了進去。

　　掌櫃的正坐在櫃檯後撥拉著算盤，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目光在林清舟臉上停了一瞬，隨即便認了出來，

　　是那個一個多月前來問過桐油和鐵釘價錢的年輕人，當時他穿著一身靛藍粗布短打，問價問得仔細，氣度不凡，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掌櫃的臉上浮起一層真切的笑意，放下手裡的算盤，站起身迎了一步，

　　「喲，客官來了！我就說嘛，那日您來問價，問得那般仔細，一看就是要辦大事的人，今兒個可是要來下單了？」

　　林清舟也不繞彎子，從懷裡掏出那張清單，平鋪在櫃檯上，推了過去，

　　「上面列的東西，煩請掌櫃的幫我備齊。」

　　掌櫃的低頭一看，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臉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幾分，心裡頭暗暗慶幸自己那日沒有怠慢了這位年輕人。

　　他撥了幾下算盤，嘴裡念念有詞，片刻後擡起頭來，

　　「桐油二十斤，每斤二十八文，計五百六十文，

　　石灰六十斤，每斤三文，計一百八十文，

　　細麻絲一百五十斤，每斤五文，計七百五十文，

　　大釘五十枚，每枚四文，計二百文，

　　中釘三斤，每斤約合六十文，計一百八十文，

　　細釘五斤，每斤約合八十文，計四百文，

　　兩把硬毛刷子算您二十文，麻筋一小捆算十文。

　　攏共是...」

　　他又撥了一下算盤，

　　「二兩三錢整。」

　　掌櫃的撥完算盤，擡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斟酌的神色，語氣也比方才客氣了幾分，

　　「客官，您要的這些貨，量不小，價錢上....實不相瞞，小店本小利薄，桐油，麻絲這些貨的進價就擺在那裡，再讓也有限，

　　不過您頭一回來照顧我生意，我不能讓您白來一趟...」

　　他伸出兩根手指，

　　「這樣，價錢我就不給您降了，但我做主，額外送您兩斤桐油，您這些東西再免費給您送到府上，您看如何？」

　　林清舟聽完，沒有猶豫，直接點了點頭，

　　「不必送，我帶了車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包銀錢，揀出一塊二兩的整銀，又數了三百文銅闆，碼在櫃檯上。

　　掌櫃的收了銀錢，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連聲道，

　　「客官敞亮！跟您做生意就是痛快！往後有什麼需要的，儘管來小店，保管給您最好的貨，最公道的價！」

　　他說著，又轉頭招呼夥計，

　　「快，幫客官把貨搬到車上去，仔細些，別磕了碰了！」

　　夥計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搬貨。

　　夥計抱著桐油罈子走到門口，果然看到門外停著一輛結實的牛車，車廂寬敞，

　　掌櫃的也跟著走到門口，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牛車，又看了看林清舟，心裡頭暗暗嘀咕了一句，

　　家裡都能造得起船了，怎麼不置辦一匹馬拉車呢？

　　牛車到底是慢了些，也不夠氣派。

　　但他面上沒有露出半分，隻是笑著拱了拱手，

　　「客官您慢走，往後有什麼需要的，儘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