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2章 無處可說
船廠這邊,晚秋剛邁進門檻,迎面便碰上了一個提著水桶的力工,
那力工看到她,便咧嘴一笑,揚聲打了個招呼,
「林匠!今兒個來得早啊!」
晚秋也笑著回了一句,
「早啊劉叔,你比我還早呢。」
那力工哈哈一笑,提著水桶走遠了。
要說這澄江船廠,到底是官家的船廠,跟外頭那些私營的作坊大不一樣。
官家船廠的匠人,每月工錢是固定的,不按件計酬,也不存在搶活搶料的事兒。
大家幹多幹少都是一個價,反倒沒了那些偷奸耍滑,勾心鬥角的破事。
誰手藝好,誰肯鑽研,大夥兒便真心佩服誰,沒什麼可眼紅的。
晚秋一個姑娘家,在這滿是男人的船廠裡,非但沒有被人排擠,反倒因為逢人便笑,說話和氣,幹活又紮實,成了這船廠裡人緣最好的一個。
如今大夥兒都不叫她林匠人了,直接喊一聲林匠,親切又順口。
晚秋剛走到大船台邊上,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猶豫和局促,
「林...林匠,你方便不?我想問你個事兒。」
晚秋回過頭,便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一塊畫了線的木料,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正是鄭守拙,當初和她,林靜友同一批進廠的那三個匠學徒之一。
鄭守拙這人,性子悶,幹活慢,但勝在踏實,從不偷懶。
可就是太悶了,有問題也不敢問師傅,常常一個人對著木料琢磨半天,效率自然就上不去。
晚秋停下腳步,看著他,
「鄭大哥,你說。」
鄭守拙將手裡那塊木料遞過來,指著上面一條畫好的曲線,皺著眉頭道,
「這個弧度,我畫了好幾遍,總覺得不對,但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晚秋接過木料,低頭看了一眼,又用手沿著那條曲線的邊緣摸了一遍,便看出了問題所在。
她沒有直接上手幫他改,而是蹲下身,撿起一根炭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指著圖中的幾個點位道,
「鄭大哥,你看這裡,你這條線的弧度本身是對的,但起始點的位置偏了半寸,
你畫線的時候,是以木料的邊緣為基準的,但這塊木料的邊緣本身就不平,所以你以它為基準,畫出來的線自然就偏了。」
她說著,用手指點了點木料上那條線的起點,
「你下次畫線之前,先找一下木料的中心線,以中心線為基準來畫,就不會偏了。」
鄭守拙蹲在她旁邊,盯著地上的示意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
「哦,我懂了!我說怎麼總覺得不對勁,原來是基準就沒找對!」
他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連聲道,
「多謝你啊林匠!多謝多謝!」
便拿著木料,腳步輕快地回自己的工位去了。
這一幕,被不遠處工棚裡的林靜友看在眼裡。
他手裡握著一把刨子,正對著一塊木料發獃,目光卻透過工棚的窗口,落在晚秋和鄭守拙剛才站過的地方。
他看到了鄭守拙拿著木料去找晚秋請教,也看到了晚秋蹲在地上畫圖,耐心講解的樣子,更看到了鄭守拙聽完之後那副豁然開朗的表情。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刨了半天也沒刨平的木料,心裡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湧了上來。
這段時間,他每日下工後都多練一個時辰,自問已經比從前努力了許多。
可轉正的消息遲遲沒有落到他頭上,他也沒有資格踏上大船台半步。
他仍然待在這間學徒工棚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最基礎的活計。
而那個比他小了好幾歲的姑娘,已經成了人人尊敬的林匠,連年紀比她大一輪的人都開始向她請教了。
林靜友收回目光,低下頭,手裡的刨子在木料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動作機械,心思卻早已不在那塊木料上。
他不得不承認,晚秋確實有本事。
方才她蹲在地上給鄭守拙講解時那種從容篤定的姿態,不是裝出來的,那是肚子裡真有貨的人才有的底氣。
可他心裡頭那股隱隱的不服氣,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想不明白,自己從小在造船世家長大,見過的船、摸過的木料、聽過的口訣,比晚秋這輩子接觸過的都多。
他學的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手藝,是正經的造船傳承,而她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農家女,憑什麼比他先轉正?
憑什麼比他先上大船台?
憑什麼連鄭守拙那樣悶聲不響的老實人,都寧可去請教她,也不來問他?
他不服氣。
可這份不服氣,他又無處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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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工的梆子聲敲響後,林靜友收拾好工具,背著包走出了船廠大門。
他沿著街道走回白府,推開院門時,周婉茹正站在廊下等他。
看到他進來,她便迎了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工具包,溫聲問了一句,
「今日在船廠如何?累不累?」
林靜友搖了搖頭,
「不累。」
周婉茹又問,
「今日都學了些什麼?師傅有沒有教你新的東西?」
她的語氣很平常,就像任何一個妻子關心丈夫在外頭的情況一樣,帶著幾分好奇和關切。
可這話落到林靜友耳朵裡,卻像一根細刺,不輕不重地紮了他一下。
林靜友腳步頓了一下,心裡頭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
她是不是在試探我?是不是想知道我有沒有進步?是不是覺得我在船廠混日子?
他壓下那股莫名的情緒,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還是那些,沒什麼特別的。」
周婉茹「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青蘿適時地走上前來,腳步輕盈,順手接過林靜友脫下的外衣,掛在廊下的衣架上,動作利落又自然。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柔和地道,
「大爺,大娘子,妾身備了些熱茶,用的是今秋新收的桂花窨的茶,味兒還算清雅,
這會兒離晚膳還早,不如去西次間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她說話時目光低垂,語調溫順,既不顯得過分殷勤,又不失禮數,儼然已經是一個稱職的房裡人的做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