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3章 心如止水
周婉茹正站在桌邊,手裡翻著一本賬冊,聞言頭也沒擡,語氣平淡地道,
「我不喝了,還有些賬目要看,你去伺候大爺喝吧。」
她的語氣裡沒有半分不悅,也沒有刻意的冷淡,就是一種不在意。
她娘從小就教她,當家主母的氣度不在於把男人拴在褲腰帶上,而在於該放手時放手,該收網時收網。
青蘿若是個老實的,她不介意給她一條活路,
若是不老實,她自然也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犯不著為了一杯茶,把自己弄得跟個醋罈子似的。
林靜友看了周婉茹一眼,見她確實在看賬冊,便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跟著青蘿往西次間走去。
青蘿跟在他身後,腳步輕盈,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而廊下的另一側,杏兒正抱著一摞疊好的乾淨衣裳站在那裡。
杏兒站在廊下,看著青蘿跟在林靜友身後走進西次間的背影,手裡的衣裳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忍不住,轉身快步走進了周婉茹的屋子。
周婉茹正坐在燈下翻看賬冊,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便看到杏兒一臉忿忿地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又合,像是憋了一肚子話要說。
周婉茹放下賬冊,看著她,
「怎麼了?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樣子。」
杏兒幾步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道,
「小姐,你就由著她那樣?頭些日子還老實些,現在就敢往大爺跟前湊了!
又是端茶又是遞水的,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個房裡人似的!」
周婉茹聽了,臉上沒什麼波瀾,重新拿起賬冊,語氣平淡地道,
「她是房裡人,伺候大爺喝茶本就是她的本分,
你若是閑得慌,就去把庫裡那幾件冬衣翻出來曬一曬,這幾日天氣好,再不曬就該發黴了。」
杏兒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跺了跺腳,急道,
「小姐!我這不也是替你著急嗎!你怎麼一點都不上心呢!」
周婉茹擡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像一瓢溫水,不燙手,卻讓人不敢再往下跳。
杏兒被她這一看,到了嘴邊的話便生生咽了回去,低下頭,不敢再吭聲了。
可她心裡頭卻忽然明白了什麼...
小姐...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大爺收她做房裡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杏兒心頭,讓她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才低著頭退了出去。
杏兒走出院子,心裡的委屈和不甘像一團亂麻堵在兇口,堵得她難受。
她走到後院的柴房邊上,蹲在一堆乾柴旁,抱著膝蓋,悶悶地不說話。
一個青年男子從後院門口探出頭來,看到她蹲在那兒,便走了過來,在她旁邊蹲下,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嘻嘻地道,
「怎麼了這是?誰又惹咱們杏兒姑娘不高興了?」
杏兒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
「關你什麼事。」
周康也不惱,蹲在她旁邊,拔了根草莖叼在嘴裡,慢悠悠地道,
「讓我猜猜,又是青蘿的事?」
杏兒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周康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嘆了口氣,道,
「我說你啊,小姐和大爺的事兒,你就別瞎摻和了,老老實實當你的貼身丫鬟不好嗎?
吃穿不愁,小姐又待你不薄,何必非要往那趟渾水裡蹚?」
杏兒聽了,猛地轉過頭,瞪著他,
「你懂什麼!」
周康被她吼了一句,也不生氣,
「你說你,非要去給人家當通房,圖個啥呢?」
杏兒當場就反駁了,
「不當通房,難不成找個像你這樣的家丁嫁了?我才不要呢!」
周康聽了,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無奈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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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次間裡,炭盆燒得正暖,空氣中浮動著桂花茶清甜的香氣。
青蘿跪坐在茶案旁,提起茶壺,斟了一杯熱茶,雙手捧著遞到林靜友面前,動作輕柔,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背,又恰到好處地收了回去。
林靜友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青蘿也不急著開口,隻是安靜地跪坐在一旁,等他喝完半盞,才輕聲開口道,
「大爺今日看著有些乏了,是在船廠累著了吧?」
林靜友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茶盞裡浮沉的桂花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沉悶,
「外頭的事,說了你也不懂。」
青蘿也不惱,微微一笑,挪到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了起來,聲音柔和得像一縷煙氣,
「妾身是不懂外頭的事,可妾身知道,大爺每日早出晚歸,在外頭奔波勞碌,比我們這些在後院清閑度日的人辛苦多了。」
林靜友被她這幾句話說到了心坎上,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他放下茶盞,冷哼了一聲,
「你知道就好,外頭的事,哪有那麼容易,你們這些在後院的女人,整日就是賞花喝茶,哪裡曉得男人在外頭的難處。」
青蘿的手在他肩膀上不緊不慢地揉按著,聞言也不反駁,隻是柔聲應道,
「大爺說的是,妾身福薄,隻能在後院替大爺守著一盞茶,一爐炭,旁的也幫不上什麼忙,
隻盼大爺在外頭累了的時候,能想起家裡還有個人等著您回來,心裡頭能暖和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林靜友,又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溫柔解語的位置上。
林靜友心裡頭那股積鬱了一整日的悶氣,在她的揉按和軟語中,竟不知不覺地消散了幾分。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任由她的手指在肩頸間遊走。
也不知是炭火燒得太暖,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他隻覺得身上漸漸地有些燥熱起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青蘿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她正低著頭替他按肩,睫毛微垂,唇色嫣紅,脖頸的線條在領口處若隱若現。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青蘿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卻沒有掙脫,隻是垂下眼簾,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
「大爺...這是白天呢,一會兒該用晚膳了。」
林靜友沒有說話,隻是手上用力一帶,將她從身後拽進了懷裡。
青蘿低低地驚呼了一聲,一隻手抵在他兇口,卻並沒有用力推開,隻是別過臉去,耳根泛起一層薄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大爺...」
林靜友低下頭,鼻尖蹭過她的鬢角,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來得及。」
他站起身,半摟半抱地將她帶進了西次間內側的暖閣裡。
門扇輕輕合上,掩住了炭火暖香中浮動的那一片旖旎。
正院裡,周婉茹仍然坐在燈下翻看賬冊。
采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在她身邊站定,壓低聲音道,
「大娘子,周康方才傳了話過來,大爺和青蘿姑娘進了西次間的暖閣,關了門...」
周婉茹手裡的筆頓了一下,片刻後才重新落下。
她低下頭,看著賬冊上那行剛寫了一半的數字,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釋然。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地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采菱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婉茹坐在燈下,看著那盞跳動的燭火,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也自認為做好了準備。
可當它真的來了,心裡頭還是不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她到底不如她娘那般修鍊得道,做不到心如止水。
她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有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