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事出突然
林清舟直起身,臉上為難之色更濃,語氣越發懇切,
「隻是....貴人,舍妹未曾離家,性子又內斂,此事對家中亦是突然,
可否容在下先歸家一趟,與父母細細分說清楚,也安頓好家中諸事,以免父母兄長憂心過甚,反讓舍妹掛懷,影響了手藝心境?
貴人放心,在下定將其中利害,貴人美意,一一陳明,絕不讓家人誤解,生出事端。」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達了配合,又點出了家人憂心可能影響晚秋狀態這個陳信也在意的點。
陳信眯眼看著他,手中核桃停了半晌,才緩緩道,
「你倒是個思慮周全的,爺要的是東西,不是人,讓你妹子心無旁騖,做出最好的東西,才是正經,
你回去說道清楚也好,免得你那爹娘兄長以為爺是那等強擄民女的土匪!」
他哼了一聲,揚聲朝廳外道,
「吳用!」
「爺。」
一個面色微黑,眼神銳利的漢子應聲而入,躬身聽命。
「你跟著這小子走一趟,護著些,也免得路上有什麼不長眼的衝撞了,
看著他家裡安頓好,再把人平平安安給爺帶回來,記住,要快。」
「是,爺。」
吳用拱手領命,面無表情地轉向林清舟。
「多謝貴人體恤!在下定不辱命!」
林清舟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他明白,這吳用名為護送,實為監視押送,確保他說道清楚結果是乖乖把人帶來。
「去吧。」
陳信揮揮手,重新閉上了眼,似乎有些疲憊。
林清舟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小廳。
吳用落後他半步,如影隨形。
出了那清靜卻壓抑的院子,門口停著的正是之前那輛青帷小車。
吳用示意林清舟上車,自己則坐到了車轅上,與車夫並排。
「吳大哥,」
林清舟掀開車簾,對吳用客氣道,
「勞煩先去碼頭一趟,我大哥還在碼頭守著茶攤,他性子憨直,
我得去跟他交代一聲,免得他久等不見我,
慌了手腳,胡亂尋人打聽,反而不美。」
吳用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如鷹,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花招。
但林清舟神色坦然,隻有對兄長的擔憂。
吳用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對車夫道,
「去碼頭。」
車子再次駛動。
車內,林清舟靜靜坐著。
吳用沒有進車廂,但這無聲的監視更讓人感到壓力。
車子很快回到碼頭附近。
林清舟遠遠就看見自家那簡陋的茶攤已經支了起來,涼棚下,
大哥林清山正手忙腳亂地給兩個力工倒水,收錢時似乎還少算了銅闆,
那力工提醒了他一句,他才憨笑著補上,額頭上已見汗。
顯然,這看攤賣茶的活計,對習慣了出力氣的林清山來說,並不比扛包輕鬆,尤其是心還懸著。
林清舟下了車,快步走到攤前。
「清舟!你可回來了!」
林清山一見弟弟,立刻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地看向他身後跟著的吳用,眉頭皺起,眼神裡帶著詢問和警惕。
「大哥,」
林清舟語氣平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近處的吳用聽見,
「我沒事,這位是貴人身邊的吳大哥,貴人有事相商,我需得回家一趟,
這茶攤,今日就勞大哥你多費心照看了,茶賣完了,便收拾了直接回家去,不用等我,
若我晚間未歸,也不必等,家中一切,聽爹娘安排便是。」
林清山聽得雲裡霧裡,但貴人,有事相商,這幾個詞他聽懂了,再看弟弟神色雖平靜,但眼神沉靜,不似被強迫,
又見那叫吳大哥的漢子隻是抱臂站在不遠處,並無兇惡舉動,心下稍安。
他重重點頭,拍了拍兇脯,
「你放心!這兒有我呢!你早點回家吧!」
「嗯,大哥辛苦。」
林清舟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對吳用道,
「吳大哥,咱們走吧。」
兩人重新上了車。
車子駛出碼頭,朝著清水村方向而去。
走了一段,眼見離鎮子漸遠,路上行人稀少,林清舟又對車轅上的吳用道,
「吳大哥,前面就是清水村了,咱們這馬車....在村裡有些顯眼,
不如就將車停在村外僻靜處,我步行回去,吳大哥若是不放心,遠遠跟著便是,也免得驚擾了村人,多生口舌。」
吳用回頭,深深看了林清舟一眼。
這農家小子,倒真是處處思慮周到,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全然不似尋常鄉野村夫。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可。」
車子在離清水村還有一裡多地的一片小樹林邊停下。
林清舟下車,吳用也躍下車轅,對車夫交代了一句,便不遠不近地跟在了林清舟身後,
保持著約莫二三十步的距離,既能看清林清舟的動向,又不至於太引人注目。
林清舟不再回頭,邁開步子,朝著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秋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腳步卻異常沉穩。
時間緊迫,他必須在家中儘快將事情交代清楚,帶走晚秋。
清水村,林家新宅院。
紙紮鋪子裡,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細篾,靈巧地編織著一隻小竹籃的提手。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她沉靜的側臉和手中翻飛的篾條,空氣裡瀰漫著竹子的清香。
張春燕在隔壁竈房收拾碗筷,林清芬在西廂房陪著昏睡的丈夫,林清河則在診室裡整理藥材。
忽然,院門外傳來急促卻不雜亂的腳步聲。
晚秋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擡起頭。
這個時辰,三哥該在碼頭擺攤,大哥送了爹也該回來了,但腳步聲不像大哥的沉重....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剛站起身,就見林清舟快步走進了院子,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塵土氣息,神色是少見的凝重。
「三哥?」
晚秋有些驚訝,迎了上去,
「你怎麼回來了?茶攤....」
她話未說完,目光已越過林清舟的肩膀,看到了院門外不遠處,那個抱臂而立,目光銳利,明顯不是村裡人的陌生漢子。
林清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快速掃視了一下院子,見隻有晚秋一人在鋪子這邊,心下稍定。
他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些,但依舊清晰,
「晚秋,事出突然,鎮上一位貴人,看中了你做風箏的手藝,
要請你去他府上小住些時日,專門為他做一樣更精巧的風箏物件,
材料,工錢,都由貴人出,是樁難得的機緣。」
晚秋清澈的眼眸微微睜大,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驚慌。
她信任三哥,知道三哥不會害她。
這時,聽到動靜的張春燕也從竈房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抹布,看到林清舟和院外的陌生人,也是一愣,
「清舟?你這是....」
林清芬也聞聲從西廂房探出身,
「三弟?出什麼事了?」
林清河也從診室走了出來,默默站到了晚秋身邊,警惕地看著院外。
林清舟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緩但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家人說道,
「大嫂,二姐,清河,你們別擔心,是這麼回事....」
他將對晚秋說的話又簡略複述了一遍,強調了貴人看重,機緣難得,材料工錢豐厚,
也點明了吳用是貴人派來相請護送的,最後道,
「事情緊急,貴人催得緊,我得立刻帶晚秋過去,
此時爹和娘都不在,大嫂,二姐,你們替我跟爹娘解釋清楚,讓他們千萬寬心,
晚秋是去展示手藝,是好事,絕不會受委屈,
家中諸事,就勞你們多費心了。」
張春燕聽得心頭髮緊,她不像晚秋那麼單純信任,本能地覺得這事透著蹊蹺。
哪有這樣急匆匆「請」人去做工的?還派了人跟著?
但看著小叔子沉穩堅定的眼神,以及院外那明顯不好惹的漢子,她知道此事恐怕不容拒絕。
她攥緊了手裡的抹布,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原、原來是好事....清舟你放心,家裡有我和你二姐呢,
晚秋....晚秋去了,要好好的,聽貴人的話,也...也聽你三哥的話。」
她最後一句,是看著晚秋說的,眼圈有些發紅。
林清芬扶著門框,想起自家剛剛經歷的風波,知道有些「貴人」是惹不起的,
她看著晚秋沉靜秀美的臉,心裡一陣酸楚,隻能低聲道,
「晚秋....當心身子。」
林清河眉頭緊鎖,看著三哥,又看看晚秋,沉聲道,
「三哥,晚秋,你們保重....」
晚秋將家人的擔憂和不舍看在眼裡,心中溫暖又有些發酸。
她什麼也沒多問,隻是轉身回到鋪子裡,將手中編到一半的小竹籃輕輕放好,又拿起一塊乾淨的濕布,仔細擦了擦手。
她走回林清舟身邊,擡起清澈的眼眸看著他,聲音平靜柔和,
「三哥,我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林清舟看著晚秋全然信任的眼神,心頭一澀,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點點頭,對家人道,
「那我們走了,家裡,就拜託了。」
說完,他轉身,率先朝院外走去。
晚秋對張春燕,林清芬和林清河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抹安撫的微笑,隨即安靜地跟上三哥的腳步。
吳用見人出來,也不多話,隻是轉身,示意他們跟上。
三人一前兩後,很快便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張春燕追到院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倚著門框,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林清芬也靠在門邊,默默垂淚。
林清河站在院子裡,望著空蕩蕩的村道,久久不語。
此去一別,不知是福是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