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從不與人結仇
徐硯擡起那張涕淚縱橫,沾滿塵土的臉,茫然地看著嚴知府,
眼神裡是貨真價實的,屬於少年人的驚恐與不解,彷彿根本沒聽懂知府大人在問什麼。
「血...血書?什麼血書?」
他抽噎著,打了個哭嗝,結結巴巴地說,
「是少爺寫的?我不知道啊!我...我今早才發現少爺...少爺他...」
徐硯又開始大哭,肩膀劇烈聳動。
「你不知道血書內容?」
嚴知府目光銳利如刀,緊盯著他,加重了語氣,帶著官威的壓迫,
「那你口口聲聲說你家少爺是被人害的,是何道理?
這血書上,可是明明白白寫著二殿下滅口,黑石溝!你既不知,怎敢妄言被害?」
徐硯被嚇得一哆嗦,瑟縮了一下,
但隨即又像是被這話激起了委屈和憤懣,擡起紅腫的眼睛,哭喊道,
「大老爺明鑒啊!小的雖然不識幾個字,可小的不傻!我家少爺是什麼人?
青浦縣徐家的二少爺!老爺夫人疼得眼珠子似的!來澄江府是進學考功名的!
前途無量!家裡有的是錢,少爺性子也好,從不與人結仇,平日裡就知道讀書用功,
偶爾跟方少爺他們喝喝茶,又正值大好年華,怎麼就....怎麼就會突然想不開,自己弄死自己呢?!」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帶著一種底層僕役樸素的邏輯和不平,
「那書房裡,門是閂好的,窗戶也好好的,少爺就趴在書桌上...那小火爐都涼透了!少爺身上也沒傷!
要不是被人害的,能是咋回事?定是有人用了什麼陰毒法子,害了我家少爺!
不然少爺好好一個人,前途大好的,幹啥要死啊!
老爺夫人知道了,可怎麼活啊!嗚嗚嗚....」
他這番哭訴,邏輯簡單卻直指核心,一個家境優渥,前途光明,無自殺動機的年輕人,
在密閉空間內突然死亡,身上無傷,現場無打鬥,除了被害,還能是什麼?
至於怎麼害的,他一個不識幾個字的傻書童,自然不知道。
嚴知府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書童的表現,悲痛驚恐不似作偽,言語間邏輯雖然粗淺,卻恰好符合一個忠心護主,見識有限的小僕形象。
他口口聲聲被害,是基於對主人的了解和最樸素的認知,與那封指向明確的血書內容,
似乎並無直接關聯,倒更像是一種巧合的相互印證。
「你且起來。」
嚴知府語氣稍緩,但依舊嚴肅,
「此案疑點重重,本府自會詳查,你既忠心為主,便要將所知一切,如實稟報,不得有絲毫隱瞞,若有虛言,定不輕饒!」
「是是是!小的絕不敢隱瞞!隻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家少爺伸冤啊!」
徐硯又連連磕頭,哭得撕心裂肺。
仵作初步驗屍完畢,前來稟報,死者體表無外傷,無掙紮痕迹,口鼻處有微量炭灰,結合現場炭爐,門窗開啟情況以及死者生前可能服用安神藥物,
初步判斷死因為「炭氣鬱結,引發猝死」可能性較大,
但需進一步剖驗確認,同時呈上了那封血書作為重要物證。
嚴知府聽完,不置可否,隻下令將徐文軒的遺體妥善收殮,運回府衙殮房,以備復驗。
所有現場物證,包括那血書,葯盞,書卷,火爐等,全部封裝帶走。
徐硯作為重要人證,亦是報案人,也被差役「請」回府衙暫時安置,名為保護,實為控制。
一行人離開小院時,院門外早已被聞訊趕來的眾多府學學子,附近居民圍得水洩不通。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驚疑,恐懼和憤怒。
「聽說了嗎?徐文軒死了!死在書房裡!」
「怎麼死的?好端端的...」
「說是炭氣悶死的?可徐兄身體一向康健啊!」
「未必!我方才隱約聽見那書童哭喊,說少爺是被害的!」
「被害?誰敢在府學附近害人?徐家可不是好惹的!」
「我好像...好像聽見差爺們低聲說什麼血書,二殿下...」
「什麼?二殿下?哪個二殿下?難道....」
「噓!慎言!不想活了?!」
「可...可若真是....那徐兄豈不是因為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黑石溝!我好像也聽到這個詞!前陣子是不是有傳言,說黑石溝那邊出了大事?」
「礦!是礦!聽說死了好多人,被捂住了!」
「天啊!難道徐兄是因為這個....」
「若真如此...那也太無法無天了!堂堂生員,說害就害?!」
「嚴知府剛上任,就碰上這種案子,看他如何處置!」
「但願嚴青天能頂住壓力,為徐兄討個公道!」
人群之中,各種猜測。
儘管官方尚未發布任何消息,但「徐文軒暴卒」,「書童喊冤」,「血書」,「二殿下」,「黑石溝礦難」,「滅口」....
這些零碎而驚悚的辭彙,已經通過在場無數張嘴巴,以驚人的速度拼湊,演繹,傳播開去。
恐懼,憤怒,以及對權貴草菅人命的深深不滿,在沉默的學子與百姓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徐硯被差役帶出人群時,依舊哭得渾身癱軟,幾不能行。
他偶爾擡起淚眼,掃過那些或同情,或憤慨,或恐懼的面孔,
尤其是其中幾個衣著相對體面,神情格外激動的府學學子,
然後便更深地垂下頭去,將所有情緒掩埋在無盡的悲痛與惶恐之中。
小院被貼上封條,在初夏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和凄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