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3章 好人可不好當
小船順著河道悠悠地駛遠了,船尾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漸漸融進了河面暗沉沉的水光裡。
石橋村的碼頭在視野中越縮越小,岸邊那幾個人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了。
叼煙杆子的老漢一直站在石階上沒走,目送著小船拐過河灣,直到船尾最後一抹影子被蘆葦叢擋住,
他才把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
"這林家小子,真了不得。"
旁邊那個中年漢子還攥著銅錢沒揣進懷裡,聞言接了一句,
"是啊,林家小哥人真不錯,是個好人,聽他說那話,辦那事,有禮有節的,比好些大人物都強。"
老漢把煙杆子重新叼回嘴裡,也不急著點火,隻眯著眼望著河面上殘留的水痕,哼笑了一聲,
"呵呵,這年頭,好人可不好當啊。"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中年漢子愣了一下,扭頭看他,
"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漢卻沒有再往下說的意思,隻是把手裡那幾枚銅錢掂了掂,捏了捏,又揣進懷裡最裡層的那隻暗兜裡,拍了拍衣襟,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含糊地丟下一句,
"沒什麼意思,走了走了,回去喝稀飯了。"
"哎,叔..."
中年漢子還想再問,老漢已經背著手,慢吞吞地拐進了村道,身影被土牆擋住了。
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
那個抱胳膊的老婦人撇了撇嘴,沖著老漢消失的方向白了一眼,
"這老頭子,總這樣,說話說一半咽一半,神神叨叨的。"
中年漢子搖了搖頭,把銅錢揣好,也往村裡走,
"算了算了,誰知道他肚子裡賣的什麼葯,反正今兒個這事兒,林家小哥辦得敞亮,咱們心裡有數就行。"
幾個人又嘀咕了兩句,這才三三兩兩地散了。
臘八的村道上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幾隻雞在牆根下刨著食,遠處誰家的竈房裡飄出一股煮臘八粥的甜香氣,混著柴火味兒,在村子裡慢慢地散開。
河道上,小船已經駛過了一處河灣,兩岸的蘆葦越來越密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枯草的腥氣,冷颼颼地往人脖子裡鑽。
林清山在艙裡搓了好一會兒腳,終於暖和過來了,把幹布往旁邊一丟,穿上鞋襪,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腿腳,走到船尾接過櫓。
"我來搖吧,你歇會兒。"
他說著,把櫓架好,用力一推,船身穩穩地往前滑了一截。
林清舟沒跟他爭,走到船頭劃槳,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大哥,你覺得我冷情嗎?"
林清山搖櫓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手裡的櫓又繼續搖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反正你那麼做肯定是有道理的,再說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又不會真把那孩子拿去賣了。"
林清舟沒接話,嘴角彎了彎。
林清山又說,
"我雖然有時候反應慢,可我知道,你做事心裡有桿秤,該狠的時候狠,該松的時候松,
趙氏那種人,你跟她講道理講不通,就得讓她怕,她怕了,往後才不敢再來找麻煩,
你要是一開始就軟了,她能把咱們的船都掀了。"
林清舟點了點頭,又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就是辛苦大哥了,大冬天的還要下水。"
林清山"嘿"了一聲,手裡的櫓搖得更帶勁了,
"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就算你不說,我也要下去看的,
這船是咱們吃飯的傢夥,要真有什麼暗傷,劃到半路才發現,那才叫完蛋,
你想想,大冬天的,船底漏水了,咱倆在河裡泡著?那可比方才下水摸一圈慘多了。"
林清舟聽著,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清山又搖了兩下櫓,又問,
"對了,你方才發出去多少銅闆?"
"一百文。"
林清山眼睛一亮,咧嘴笑得更開了,
"那不挺好的嘛!冰水裡站一會兒,就撈了一百文回來,比咱們送貨來的快當多了!"
他拍了拍櫓把子,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劃算!"
林清舟看著他笑,嘴角也跟著彎了彎,
笑意到了眼底,卻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很深沉的東西。
他看著林清山的身影,寬厚的肩膀,因為長期搖櫓而微微佝僂的脊背,被河風吹得粗糙的面龐。
心裡默默地想,大哥以後一定,一定要永遠在自己身邊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