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甕聲甕氣的提議，在牛車吱呀的行進聲中顯得格外沉悶。

　　張春燕沒有立刻接話，她坐在微微顛簸的車闆上，目光投向遠處漸漸被暮色籠罩的田野和零星亮起燈火的村落，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

　　「這就不來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利落，帶著一種清晰的盤算，

　　「那怎麼行，清山，你想想，眼下是秋老虎，天還熱著，涼茶正賣得上，

　　等過了這幾日農忙，天氣就該一天天涼下來了，誰還喝涼茶？

　　到時候就得琢磨著賣熱茶，薑湯了，現在要是因為幾個混子就不來了，這攤子停了，熟客也散了，天涼了再想支起來，哪有那麼容易？」

　　她轉過頭，看著丈夫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厚實的側影，語氣更加認真，

　　「再說了，咱們要是真不來了，那些人還當咱們怕了，往後更覺得咱們好欺負，

　　這攤子是清舟一點點做起來的，碼頭上的力工都認這個味兒，是咱林家的一份產業，不能就這麼丟了。」

　　林清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張春燕卻沒停，繼續說道，

　　「清舟和晚秋，是被那貴人請去幹大事的，你也看見了，那貴人排場不小，能用上清舟晚秋的手藝，說明他倆是有真本事的，

　　這次要是事情辦成了，誰知道往後會怎樣？

　　清舟腦子活，晚秋手巧心更靈，他們都是有大造化的人，以後的路，說不定就寬了，遠了，

　　咱們當大哥大嫂的，難道就指望他們在外面掙了前程，回過頭來還操心家裡這小小的茶攤？

　　還是說，咱們自己就先扛不住這點事，讓他們在外頭還替家裡擔心？」

　　她看著林清山，眼神在漸濃的暮色中亮得驚人，

　　「清山，我知道你心疼我，怕我受委屈，可咱們是長兄長嫂，爹娘年紀漸長，清芬身子重，大勇還得將養，清河一個人撐著兩邊鋪子.....

　　咱還有柏川知暖要養，往後還有清芬的孩子。

　　這個家，現在正需要咱們穩穩地扛著，清舟晚秋在外頭，是在為這個家衝鋒陷陣，尋那可能的大機緣，

　　咱們在家裡，就得把後院守好了，要是連個茶攤都守不住，因為怕了幾個地痞就退縮，那咱們還怎麼當這個大哥大嫂？怎麼給弟弟妹妹們做依靠？」

　　這番話，像一記重鎚，撞進林清山心裡。

　　他本是憨直漢子，平日裡想得多是田裡家裡的具體活計，很少去琢磨這些彎彎繞繞和長遠道理。

　　此刻聽妻子娓娓道來，才豁然開朗。

　　是啊，清舟晚秋被那樣請走，顯然不是尋常事。

　　他們若真有出息，家裡更不能拖後腿。

　　這茶攤看著小，卻是家裡眼下要緊的一份進項。

　　他兇口那股因無力保護妻子而生的憋悶和退意，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重新燃起的鬥志取代。

　　他握緊了手裡的鞭子，重重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你說得對，不能就這樣退縮了。」

　　沉默了片刻，林清山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轉過頭，很認真地對張春燕說，

　　「那你明兒個，在攤子邊上準備根結實點的棍子，就放你手邊，

　　要是再有那不開眼的湊上來，你別怕，抄起來就揍他！打壞了我賠！」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卻把張春燕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才的緊張和後怕，

　　似乎都被丈夫這憨直又護短的主意驅散了不少。

　　她笑著搖搖頭，眼裡卻漾著暖意，

　　「知道了，憨子，快趕車吧，爹該等急了。」

　　「哎！」

　　林清山應了一聲，臉上也露出些鬆快的模樣，輕輕甩了下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