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 最是難纏
日頭西斜,林家小院裡的忙碌卻未停歇,隻從一種喧囂轉為另一種有序的緊迫。
林清山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將最後幾塊土坯從模子裡磕出來,整齊碼放在牆根下。
汗水順著他黝黑結實的脊背溝壑流淌,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直起酸痛的腰,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汗,看著眼前一排排逐漸幹硬的土坯,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起屋子最費事的材料,總算準備得差不多了。
「大哥,申時都過了,你該去接大嫂和爹了!」
林清芬從竈房探出身,手裡還拿著鍋鏟,揚聲提醒。
她一下午也沒閑著,照看孩子、縫補衣裳、準備晚飯,還要抽空去西廂房看看磨刀劈蔑的林大勇,忙得腳不沾地。
林清山被妹妹一喊,才恍然驚覺時辰,擡頭看看天色,果然日頭已經偏西。
「哎喲,光顧著打坯,把時辰都忘了!」
他嘟囔一句,事情真是一件趕著一件,按下葫蘆浮起瓢。
他不敢再耽擱,匆匆去井邊打了桶水,胡亂沖洗了一下身上的汗和泥,套上那件汗濕了又捂得半乾的短褐,就朝後院牛棚走去。
「大黃!走了,接人去!」
他喊了一嗓子。
大黃現在似乎能聽懂人話,慢悠悠從牛棚裡踱出來,熟練地走到後院門口的車轅旁站定,甩了甩尾巴。
林清山利索地套好車,跳上車轅,輕輕一甩鞭子,
「駕!」
牛車吱吱呀呀地駛出村口,朝著河灣鎮方向加快了些速度。
林清山心裡惦記著獨自守攤一天的媳婦,雖說春燕能幹,可碼頭那地方魚龍混雜,她一個婦道人家....
他不由地又甩了下鞭子,催促大黃再走快些。
趕到河灣鎮河岸時,夕陽的餘暉將碼頭染成一片暖金色,喧囂未散,但已不如白日鼎沸。
林清山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那個熟悉的茶攤,心裡先是一松,攤子還在,東西也齊整。
但緊接著,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茶攤前,除了幾個正常買茶喝的力工,還圍了兩三個穿著短打、敞著懷、露出兇膛上汗津津黑毛的漢子,正對著攤子後的張春燕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麼。
為首一個膀大腰圓,嬉皮笑臉的漢子,手裡拿著個空竹杯,卻不急著還,反而湊得極近,幾乎要貼到攤子邊上,
一雙三角眼不懷好意地在張春燕身上掃來掃去,嘴裡吐著污言穢語,
「嫂子一個人守攤子多辛苦,要不要哥哥們幫襯幫襯?保管讓你這生意紅火火......」
「就是,嫂子這般好模樣,賣茶水可惜了,跟哥哥們去那邊酒樓坐坐,喝兩盅......」
張春燕臉上勉強維持著笑容,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身體微微後仰,避開那撲面而來的汗臭和酒氣。
她手上不停,麻利地給另一個老實等著的老力工舀茶,收錢,對那幾個混混的撩閑隻當沒聽見,含糊地打著哈哈,
「幾位大哥說笑了,茶水趁涼喝,天晚了就該收攤了.....」
張春燕心裡又怒又急,卻知道不能硬頂。
這些碼頭上的混混,最是難纏,你若給他臉子,他能天天來鬧,生意就別想做。
可若是軟弱了,他們更會得寸進尺。
她隻能強忍著噁心,盼著他們自覺沒趣趕緊走。
那漢子見張春燕不接茬,反而更來了勁,竟伸出手,想去摸張春燕正在收錢的手,
「嫂子這手可真白嫩,哪像幹粗活的....」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如鐵塔般猛地插了進來,一把攥住了那漢子伸出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那漢子「哎喲」一聲,三角眼裡的淫邪瞬間變成了驚愕和痛楚。
「你誰啊?!放手!」
漢子掙了一下,沒掙脫,擡頭對上一雙噴著怒火的眼睛。
林清山站在攤子前,擋在了張春燕和那幾個混混中間。
他比那漢子還高出大半個頭,常年幹農活打熬出的身闆像一堵厚實的牆,
敞開的衣襟下是鼓脹的兇肌和塊壘分明的腹肌,在夕陽下泛著古銅色的光,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彪悍之氣。
他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漢子,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我、我買茶!我這就走!」
那漢子疼得齜牙咧嘴,腕骨都要裂開了,頓時慫了,連忙告饒。
他身後那兩個同夥見林清山這架勢,也噤若寒蟬,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林清山這才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漢子如蒙大赦,捂著手腕,撇下竹杯,帶著人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眨眼就不見了。
攤子前頓時清靜了。
那個一直等著的老力工接過張春燕遞過的茶,同情地看了他們一眼,也快步走了。
這年頭,若是那老婆子出來做生意還好說,如張春燕這般,年輕,爽利,相貌也不錯的,獨自守著攤子,難免會遇上這些事情。
這也是為了,這時代女子,輕易不會出來拋頭露面的做生意,實在是,無賴太多!
林清山轉過身,看著臉色有些發白,卻強自鎮定的張春燕,兇口那股怒火瞬間化成了心疼和後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啞聲問出一句,
「沒事吧?」
張春燕看著他額上未乾的汗和眼中未消的怒意,一直緊繃的心弦突然一松,鼻尖竟有些發酸。
她搖搖頭,快速收拾著攤子上的東西,聲音有些低,
「沒事,就是幾個混子....你怎麼才來。」
這句帶著輕微埋怨和依賴的話,讓林清山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悶聲不響地開始幫著收拾,將木桶,銅壺,竹杯一樣樣搬上牛車,動作又快又穩,兩人之間一時無話。
直到東西都裝好,張春燕坐上車,林清山也跳上車轅,趕著牛車緩緩離開喧囂漸息的碼頭,朝著仁濟堂方向去接林茂源時,
林清山才甕聲甕氣地開口,
「要不咱們不來了?正好這幾日農忙,等農忙過了再說,到時候說不定清舟就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