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律法允許
林清舟腳步微頓,目光在牙人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牆角那個幾乎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二兩七錢,比預期多了兩錢銀子,但看這牙人模樣,已是底線。
他並非出不起這三五錢銀子,隻是買賣之道,講究分寸,
既不能讓人當成冤大頭,也無需在幾錢銀子上過於糾纏,耽誤正事。
「可。」
他點了點頭,
「要死契,身家清白,無病無災,無過往糾葛,契書、保人、畫押,一應手續須得齊全。」
「您放心!絕對清白!手續包在小人身上,保準辦得妥妥帖帖!」
牙人臉上瞬間笑開了花,連連作揖,轉身便朝旁邊一個用破木闆隔出的小隔間快步走去,口中吆喝著,
「老胡!快,備紙筆印泥!有主了!」
盼兒在聽到有主了的時候,身體不自覺抖了一下,她恍惚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就在這幾句簡單的討價還價中,被決定了。
林清舟站在原地,耐心等待著。
人市裡的氣味並不好聞,壓抑的抽泣,牙人低聲的交談,買主挑剔的盤問聲混雜在一起。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那些或麻木、或惶恐、或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面孔,
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卻又格外真實。
這便是這個時代律法允許的生意,市井生活中最尋常的一幕,。
不多時,牙人拿著幾張紙和一個簡陋的木盒走了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皺巴巴長衫的乾瘦老頭,
想必就是那老胡,專管寫契畫押的先生。
「爺,您過目。」
牙人將最上面一張略厚的契紙雙手遞上。
林清舟接過,就著天光細看。
這是一張標準的絕賣身契,用的是泛黃的竹紙,擡頭便是立絕賣身契人的字樣,
後面是賣身緣由、賣身者的姓名、年齡、相貌特徵、售價,以及最重要的條款,
自賣之後,任憑買主更名使喚,永無翻悔。
倘有來歷不明,拐帶逃逸等情,俱系賣主與牙人同保,與買主無涉。
此系兩願,各無反悔。
恐後無憑,立此絕賣身契,永遠存照。
下面是賣主的畫押,兩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指模,中保人的畫押和店鋪戳記,以及買主,代筆人的落款位置。
「賣主和保人的指模都在此處了,」
牙人指著契紙下方兩處鮮紅的印記,又指了指自己名字旁蓋著的,一個模糊的牙行小印,
「爺您隻需在這裡,」
他指著買主落款處,
「簽上名號,或是按個手印,這契便成了,老胡是衙門掛了號的代書,這契合規合矩,您放心。」
林清舟仔細看了一遍,條款並無問題,是通用的死契模闆。
他又看向那牙人,
「她的原籍文書,路引,以及你們牙行出具的清白保結何在?」
「有有有!」
牙人連忙從木盒裡又抽出兩張紙。
一張是揉得有些發皺的,蓋著某村某甲裡正戳記的戶籍單頁抄本,上面簡單寫著,
吳盼兒,年九歲,系本甲民戶吳大山之次女等字樣,並附有其父母畫押。
另一張則是牙行出具的保結,寫明經查此女確系自願賣身,身家清白,無犯罪,逃奴等情弊,牙行願作保。
手續看起來倒是齊全。
林清舟心中稍定。
他並非完全信任這牙人,但有了這幾樣文書,至少能證明這丫頭來歷大緻清楚,非拐非盜,日後少了許多麻煩。
「取印泥來。」
林清舟對那代書老胡道。
老胡連忙打開木盒,裡面是廉價的紅色印泥。
林清舟用拇指蘸了印泥,在買主落款處,穩穩地按下了自己的指模。
他沒有署名,隻以指模為憑。
在這個識字率不高的時代,指模往往比簽名更具效力,也更常見。
接著,林清舟在牙人遞過來的另一張薄些的,作為存根的契紙上也按了手印。
牙人將正契吹了吹,待印跡稍幹,仔細摺疊好,連同那張戶籍抄本和牙行保結一起,雙手遞給林清舟,
「爺,您收好,這丫頭,是您的了。」
林清舟接過文書,仔細收進懷中貼身暗袋,取出那一塊小金錠出來,
金錠不大,成色也隻能算普通,
但在這市井之地,尤其是人市這種銀錢往來多半是銅闆碎銀的地方,驟然出現一塊金子,依然頗為紮眼。
周圍幾個離得近的牙人和看客,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
那矮胖牙人臉上的笑容更盛,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先前那份生意人的精明客氣裡,不由自主地又添上了幾分真正的敬畏和熱切。
能隨手掏出金子來買一個粗使丫頭的,即便穿著再樸素,也絕非尋常人家!
要麼是家底厚實卻不顯山露水的,要麼就是哪個體面門戶裡得臉的管事之流。
無論哪種,都是他這種小牙人需要小心巴結,不敢輕易得罪的主顧。
「爺您真是爽快人!」
牙人搓著手,臉上的褶子笑得堆到了一起,語氣更加殷勤。
「爺,您稍候,這就給您找錢,分毫不差!」
他說著,轉身快步走到角落裡一個上了鎖的舊木櫃前,掏出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打開,
從裡面捧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和一把小巧的黃銅戥子。
他先是將金錠在手中掂了掂,又對著天光仔細看了看成色,才從錢袋裡取出一錠約莫五兩的官銀。
那官銀是標準的船形,底色發亮,帶著官鑄的印記。
牙人將它放在一個小木盤裡,推到林清舟面前。
「爺,您瞅瞅,足色的五兩官銀,剛從錢莊兌出來的。」
接著,他又從那粗布錢袋裡,小心地撚出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放在戥子的銅盤裡。
他翹著手指,極其專註地撥動著戥子桿上的細繩秤砣,眼睛眯成一條縫,直到秤桿完全水平。
「二兩三錢散銀,您瞧,秤桿平平的,分毫不差。」
牙人將戥子盤小心地傾向林清舟,讓他看清那微微晃動的銀色秤桿,然後才將盤裡的碎銀倒在另一塊乾淨布上,攏在一起。
「五兩整銀,加上這二兩三錢散碎,一共是七兩三錢,您的金子作價十兩,減去丫頭的身價二兩七錢,正好。」
他將整銀和碎銀用一塊半舊的粗布帕子包好,雙手捧給林清舟。
「爺,您點點,錢貨兩清了。」
林清舟接過那包銀子,入手沉甸,他沒再細看,隨手揣入懷中另一個口袋。
他目光平靜,似乎對這找零的過程並無太大興趣,隻淡淡點了點頭。
牙人見他收了銀子的淡定模樣,愈發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他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仍蜷在牆角的盼兒,隨即朝著旁邊一個穿著短打,看起來像是夥計的漢子使了個眼色,下巴朝盼兒的方向微微一揚。
那夥計一直留意著這邊,見狀立刻會意,臉上堆起笑,快步走到盼兒身邊,彎下腰,口中說道,
「丫頭,好造化,跟了好主家,快起來吧。」
說話間,他的手已利落地摸到盼兒腳踝處,那裡用一截粗糙的麻繩系著,另一頭拴在牆根一個生鏽的鐵環上。
麻繩栓的不算太緊,與其說是防止逃跑,不如說是一種標記和規矩的象徵。
夥計三兩下便將那活扣解開,將麻繩抽走。
腳踝上倏然一松,那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束縛感消失了。
盼兒沒敢立刻動彈,僵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爺,都妥了。」
牙人哈著腰,賠笑道,
「這丫頭是您的了,您隨時可以帶走,日後若還需使喚人,儘管再來找小人,一準兒給您挑最好的!」
林清舟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牙行那敞開的門口走去。
盼兒在牆角又僵了一瞬,直到那夥計在她身後低聲催促了一句「還不快跟上主家」,她才像是猛然驚醒,掙紮著用手撐了一下潮濕的泥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跪坐太久,腿腳早已麻木,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她慌忙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她不敢擡頭,隻盯著前方那雙已經快要邁出門檻的,沾著些許塵土的青色布鞋,
用儘力氣,邁開發軟打顫的雙腿,低著頭隔著約莫三步的距離,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