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2章 莊子說的呀
晚秋接過話頭,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
「在沈家,我也知道日子難過,知道他們不把我當人看,可那時候,我除了挨打、幹活、害怕,我還能做什麼?
我能跑嗎?跑了我能活下去嗎?跑了被抓回來又會是什麼下場呢?
還是說,日子太苦了,就乾脆一了百了不活了?」
「不行!要活著!」
林清河急切的反駁,
晚秋擡起清澈的眼眸,望向林清河,
「清河,有時候,一個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不是他自己完全能決定的,
是環境,是身邊的人,是長久以來加在他身上的東西,捆住了他的手腳,也蒙住了他的眼睛,
在沈家,我看不到路,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抗,
若不是....機緣巧合來了林家,有爹娘疼著,有哥哥嫂嫂護著,有你教我認字學醫,
讓我有機會能掌握養活自己的手藝,甚至我還有了自己的紙紮鋪子,
若沒有這些,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恐怕,比二姐夫如今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更糟。」
林清河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找不到話反駁。
是啊,晚秋在沈家的遭遇,他是親眼見過的...也正如此,當初家裡挑選養媳的時候,才會考慮晚秋。
晚秋見他神色鬆動,繼續緩緩道,
「我不知道石家具體是個什麼情形,二姐夫從小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爹不疼娘不愛,兄弟排擠,
或許....那環境比沈家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更糟,
因為那是他的家,他連恨,可能都不知道該怎麼恨,隻能認命地承受,
他覺得拚命幹活,上交所有,就能換來一點安穩,就能護住二姐....雖然用錯了方法,可這份心,未必是假的。」
晚秋看著林清河的眼睛,問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清河,若是....若是現在躺在那裡,需要花十兩銀子救命的人,是我,你救嗎?」
「當然救!」
林清河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聲音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被質疑的急切,
「傾家蕩產也得救!」
晚秋看著他毫不猶豫的反應,清秀的小臉上露出一個真切溫暖的笑容,
「嗯,我就知道你會,那....若是二姐呢?若是大哥、三哥,或者爹娘呢?」
「那還用說!肯定救啊!」
林清河不假思索。
「這就是了。」
晚秋的聲音柔和下來,像春日的溪水,緩緩流過心田,
「在咱們自家人心裡,人命比錢財重,二姐夫如今,是二姐認定的人,是咱們林家的姑爺,是自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他落了難,該救就得救,該花的錢就得花,
不能因為他從前過得不好,性子軟,就把他撇出去不算一家人了,
那不成石家那樣涼薄的人家了麼?」
她重新拿起一根竹篾,手指靈活地穿插著,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再說,二姐不是那種糊塗人,她在石家過了那麼久,大勇是什麼樣的人,對她如何,她心裡最清楚,
冷暖自知,她願意護著二姐夫,願意信他,甚至願意讓他入贅,重新開始,總有她的道理,
我們跟二姐夫相處不多,不了解他全部的為人,可你不信二姐夫,還能不信二姐看人的眼光嗎?」
林清河聽著晚秋不急不緩,條理分明的話,心裡的那股鬱氣和不滿,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一點點撫平,理順。
他想起二姐說起大勇時,那心疼又維護的眼神,想起大勇毫不猶豫答應入贅的決絕...
林清河長長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柴刀,悶聲道,
「我就是替家裡,也替二姐覺得憋屈。」
晚秋見他語氣軟化,眉眼彎了彎,輕聲道,
「覺得憋屈是正常的,可往後日子還長著呢,隻要人齊心,力氣總能再使出來,錢也能再攢起來,
重要的是,人活著,心就不會散。」
林清河點了點頭,眉宇間那點糾結也散開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向晚秋,眼裡帶著好奇和一絲欽佩,
「晚秋,你從哪兒學來這麼多道理?一套一套的,說得我心服口服,我記得你以前......」
他想說「以前在沈家看著也不像懂這麼多道理的人...」,但及時住了口。
晚秋手上編籃子的動作沒停,嘴角卻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她擡眼,
望了望窗外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聲音輕緩,
「是莊子說的呀,
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
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
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河,眼中帶著讀書後特有的澄明,
「我們每個人,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井裡,被看到的那片天,經歷的那些事,學到的那些道理拘束著,
二姐夫有他的井,我們有我們的井,
沒經歷過他的寒冬,或許就很難完全理解他為什麼是夏蟲,
但至少,我們可以試著不去嘲笑井底之蛙的天空太小,也不去苛責夏蟲沒見過冰雪,
因為,那可能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不能。」
這番話,帶著莊子的玄妙與通達,經由晚秋平靜的口吻說出來,少了幾分玄虛,多了幾分貼近生活的溫暖與諒解。
林清河聽得有些愣神,他也看過莊子啊,但怎得不能像晚秋這樣信手拈來的勸解人呢?
他看著晚秋在夕陽餘暉中沉靜秀美的側臉,心裡那股因為二姐夫而起的煩悶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驕傲與安心的情緒。
他的晚秋,就是最好的。
晚秋早已不再是沈家那個瑟縮驚恐的小丫頭,也不再是剛來林家時那個隻會埋頭幹活的沉默少女。
她讀書,明理,有自己的手藝和鋪子,還能用這樣溫柔又充滿智慧的方式,化解他心中的鬱結。
「嗯,我明白了。」
林清河重重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晚秋也笑了,
「快乾活吧,天快黑了,這批籃子得趕完。」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