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歇會兒都不肯
白氏看著女兒震驚的神色,沒有立刻解釋,隻是端起茶盞,
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跟松江林家談的條件就是如此,不然他們怎麼能娶到我嫡出的大小姐。」
周婉茹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看著母親平靜如水的面容,忽然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為什麼母親這些年把布莊的賬目管得滴水不漏,為什麼母親在族中那些叔伯面前從不低頭,為什麼母親對她的教養格外嚴格,琴棋書畫、算賬理事,一樣都不落下。
原來母親心裡一直裝著這樣一個念頭,母親居然想要讓她撐起門楣...卻不是周家的門楣...
周婉茹咽了口唾沫,有些緊張的開口,
「母親,我...我也姓周啊....」
「砰!」
白氏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聲音不容置疑,
「你是我白素商親生的女兒!」
周婉茹沉默好一會兒,又開口,
「可....林家那邊,怎麼會答應這樣的條件?」
周婉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在她所知的人情世故裡,沒有哪個人家會輕易答應讓子孫改姓妻族的,尤其是這種還算體面的人家,
白氏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篤定,
「因為他們比咱們更需要這樁婚事,松江林家的手藝確實不錯,
但這幾年船料生意越來越難做,上遊的木料漲價,下遊的船廠壓價,他們空有一身本事,卻周轉不開了,
若是沒有一筆足夠的銀錢注入,他們家那點基業,撐不過三年。」
她放下茶盞,看著女兒,語氣從容,
「母親跟他們談的條件是,嫁妝五千兩,外加河灣鎮東街一十二間鋪面,作為你們小兩口的安家之資,
這些銀子和鋪面,不歸周家,不歸林家,隻歸你和林靜友,
而林家要出的,是他的手藝和林家的人脈,
兩家合力,在河灣鎮辦一間船料行,專做造船物料供應,往後若能搭上海運的路子,便是更大的局面。」
周婉茹聽得心頭怦怦直跳。
她從未想過,母親已經在暗中籌劃了這樣大一盤棋。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道,
「那...父親知道這些麼?」
白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需要知道這些做什麼...」
周婉茹徹底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膝上那一片藕荷色的裙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擡起頭,目光裡那些迷茫和抗拒,似乎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正在慢慢成形的東西。
「娘親,」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絲從前沒有過的認真,
「女兒會好好想想的。」
白氏看著女兒那雙終於有了些神採的眼睛,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好了,走吧,出來大半天了,鋪子裡還有一堆賬目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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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澄江船廠,木作工棚外。
王文景背著手,慢悠悠地踱過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剛沏好的粗茶,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愜意。
他遠遠看見李匠人正蹲在自己工棚門口,拿著一塊木料端詳,便腳步一拐,湊了過去。
「喲,老弟,今兒個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你那高徒呢?」
王文景在李匠人身旁站定,喝了一口茶,
李匠人頭也沒擡,手裡的木料翻了個面,語氣不怎麼好聽,
「高徒?什麼高徒?人家是大匠之家出來的少爺,上工沒幾天,今兒個就派了個家丁來說要休沐一日,
說是家中嬤嬤有要事相商,你告訴我,一個嬤嬤到底有什麼要事相商?
呵,躲懶還找借口,我學了二十年木匠,都不敢這麼隨意。」
他放下木料,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裡的不滿毫不掩飾,
「我還當他松江林家出來的人有多能耐呢,結果就這?手藝還沒學到多少,少爺做派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我看吶,什麼大匠之家,也就這樣了。」
王文景聽著,心裡頭那個舒坦啊,簡直比喝了蜜還甜。
但他面上不顯,隻是「嘖」了一聲,做出一副惋惜的樣子,
「哎呀,年輕人嘛,難免的,慢慢教,不急。」
他又特別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說到徒弟,我家那個秋丫頭,今兒個一早又鑿了一整套榫槽出來,我檢查了一遍,尺寸分毫不差,
這丫頭啊,就是太用功了,我讓她歇會兒她都不肯。」
李匠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一層。
他轉過頭,看著王文景那張明明想笑卻硬憋著的臉,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懶得接話。
工棚內,晚秋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手裡握著一塊已經畫好線的木料。
她方才聽到了工棚外兩位師傅的對話,本來打算趁今日師傅心情好,問一問休沐的事,
她答應寶兒的事還記在心裡,竹篾也讓三哥備好了,隻差定下日子。
可聽到李匠人那番話,她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鑿子,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過幾日再問也不遲。
反正那竹編挎包也要編上幾日才能完工,不急在這一時。
工棚外,王文景已經喝完了最後一口茶,將空碗往窗台上一擱,拍了拍手,朝工棚裡喊了一聲,
「秋丫頭!走了,幹活去!今兒個帶你練練弧線榫槽,比直線難些,但你肯定沒問題!」
他說完,又轉頭看了李匠人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行了老弟,我帶著秋丫頭去做工了,哎呀,你是不知道,這丫頭學東西快得很,我這個做師傅的,都快沒啥可教的了。」
他說著,轉身朝工棚走去,背影裡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暢快。
李匠人蹲在原地,看著王文景那副得意洋洋的背影,又想起自己那個上工沒幾天就請假休沐的高徒,心裡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低聲罵了一句,
「早知道那丫頭這麼厲害,當初還不如讓我選了她....哪能輪到王文景這廝在這兒顯擺!」
他站起身,一腳踢翻了腳邊的一塊廢木料,黑著臉轉身進了自己的工棚。
秋日的陽光照在空蕩蕩的廊下,隻留下一地木屑和一個被踢翻的木塊,在光影裡骨碌碌地滾了兩圈,終於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