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 都姓白
茶樓二層的雅間裡,臨窗的座位上已經擺好了茶點。
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糖,一壺今年新下來的龍井,茶香裊裊地升起來,在秋日上午的陽光裡打著旋兒。
白氏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慢慢地抿了一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綠色的妝花褙子,領口露出一截鵝黃色的中衣領邊,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腕上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隨著她端茶的動作輕輕滑動,襯得她一雙手白皙如玉。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齣頭的年紀,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年輕時必定驚艷過四方的相貌,即便如今上了些年歲,風韻依舊不減,反而多了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和氣度。
她放下茶盞,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窗外街景,又收回來,落在對面那個空著的座位上。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刻意的穩重。緊接著,雅間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小二殷勤地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客官,就是這間了。」
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綢衫的老嬤嬤,頭髮花白,但梳得齊整,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和歷練。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正是林靜友。
林靜友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系著一條深灰色的帶子,頭髮束得齊整,整個人看起來比在船廠時清秀斯文了不少。
但他的表情卻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茫然和拘謹,進門時甚至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他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窘迫,又迅速恢復了鎮定,拱手行禮,
「晚輩林靜友,見過夫人。」
白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將他的一切情態都一一收入眼底。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隻是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分寸感,
「林公子不必多禮,請坐。」
林靜友依言在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的嬤嬤在他身側落座,先開口打了圓場,
「白夫人,真是勞煩您親自跑這一趟,我們家公子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
「嬤嬤客氣了。」
白氏端起茶盞,又放下,目光轉向林靜友,
「林公子在船廠這些日子,可還習慣?聽聞你師從李匠人,學的可是木作營造?」
林靜友連忙答道,
「回夫人,正是,李師傅待人寬厚,晚輩受益匪淺。」
他的回答中規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談不上出彩。
白氏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船廠的事務和日常起居,林靜友一一作答,雖然有些緊張,但總算應對得體。
白氏一邊聽,一邊留意著他的談吐和神態,心裡暗暗有了幾分計較。
這時,雅間的門又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少女低著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垂著腦袋的小丫鬟。
正是周婉茹和她的貼身丫鬟杏兒。
周婉茹進門後,先是向白氏行了一禮,聲音輕柔,
「母親。」
然後才微微側身,朝林靜友的方向福了一福,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
林靜友連忙站起身,回了一禮,目光卻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白氏看著兩人見了禮,便開口道,
「都坐吧,婉茹,你坐母親這邊來。」
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座位。
周婉茹依言坐下,目光始終低垂著,落在自己膝前的裙面上,不曾擡起。
茶過三巡,氣氛漸漸松泛了些。
白氏與林靜友的嬤嬤說著些家常話,偶爾將話題引到林靜友身上,問幾句他的學問和見識。
林靜友漸漸不那麼緊張了,說話也流暢了些。
他談起船廠裡的一些見聞,說起近日在學的榫卯技藝,雖然言辭樸素,但能聽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白氏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句,目光卻時不時地掠過女兒的面龐。
周婉茹始終安靜地坐著,手裡捧著一盞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卻像是穿透了茶盞,落在某個遙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白氏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今日便先到這兒吧,林公子在船廠事務繁忙,我們也不多叨擾了。」
林靜友和他的嬤嬤也連忙起身。
嬤嬤滿臉堆笑,
「白夫人太客氣了,能得夫人召見,是我們公子的福分。」
一番客套之後,林靜友和嬤嬤先行告辭,下樓去了。
雅間裡隻剩下白氏母女和杏兒。
白氏坐回座位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盞,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你覺得如何?」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周婉茹知道母親在問什麼。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女兒但憑母親做主。」
白氏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她將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緩了些,帶著一種隻有母女獨處時才會流露的坦誠。
「婉茹,你以為母親是急著把你嫁出去麼?」
周婉茹沒有擡頭,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白氏沒有等她回答,繼續說了下去,
「周記布莊在外頭看著風光,可你心裡應當清楚,那不過是表面光鮮罷了,
你爹是個什麼人你清楚,守成有餘,開拓不足,這些年若不是我在裡頭撐著,周記早被東街那幾家蠶食乾淨了,
可我也總有撐不動的一天。」
她目光落在女兒低垂的眉眼上,
「林靜友這孩子,我今日是頭一回見,人還算本分,說話雖有些拘謹,但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性子,
他家裡是松江府做船料的,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在造船這行當裡有根基,
可他家底不厚,空有技術和門路,缺的是銀錢和底氣。」
白氏說到這裡,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了,
「而咱們家,缺的是什麼?
是出路,河灣鎮這一畝三分地,布莊開到天頂也就這麼大,
可海運不一樣,海上有的是路,一條船出去,帶回來的利潤,夠咱們在鎮上開十間布莊,
但要走海路,第一要緊的就是船,要有船,就要有會造船的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著女兒,
「母親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逼你,隻是想讓你知道,母親為你相的這個人,不是隨便挑的,
他背後那條路,是咱們家,也是你往後安身立命的底氣。」
周婉茹一直低垂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但仍沒有擡頭。
白氏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話鋒一轉,
「婉茹,你可知母親為何隻生了你一個?」
周婉茹終於擡起頭,目光帶著一絲不解,對上母親的眼睛。
白氏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其自信的笑意,
「外頭人都說,白氏命好,嫁了個殷實人家,又生了這麼個水靈的女兒,
可沒人知道,當年我生下你之後,身子便不能再有孕了,你可知是誰幹的?」
周婉茹還沒開口,白氏就狠厲的罵了一聲,
「還不是你爹後院那賤人!」
罵完這一句,白氏意識到自己的時態,連忙收住,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總歸這些年我算是看透了,男人是靠不住的,不是說他們有心要害你,而是這世道本就如此,
他們有自己的前程要奔,有自己的家族要顧,妻女的日子過得如何,隻要面子上過得去,底下的事,他們是不會費心去想的。」
周婉茹聽著,指尖輕輕攥住了袖口的邊緣。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年冬天父親外出進貨,連著兩個月沒有音訊,母親一個人撐著鋪子,又要應付族裡的催逼,又要安撫店裡的夥計。
那年除夕,父親終於回來了,帶回來一批滯銷的布料,賠了不少銀子。
母親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算了賬,第二年春天便自己跑了趟江南,重新談下了兩間可靠的供貨商。
從那以後,周記布莊的進貨渠道,便再也沒經過父親的手。
這些事情,她當時年紀小,隻當作尋常。
如今回想起來,才明白母親那些年的不易。
白氏見女兒的神色有了變化,知道她聽進去了,便繼續道,
「所以母親給你相看人家,第一條就是要你自己能立得住,
林靜友這個人,性子不算強勢,於你而言反而是好事,
他家裡有手藝有路子,但缺銀錢缺底氣,咱們家出底氣,他出路子,兩家合力,
才能在河灘上蹚出一條新路來。」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母親已經跟松江林家那邊談好了,將來你們若有了孩兒,頭一個男兒,姓林,算是給他們林家延續香火,
往後再生養的,不拘男女,都姓白。」
周婉茹擡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娘親,這是何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