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新的生機
林茂源聽到二十兩這個數時,心裡還有些詫異,這比他想象中的鎮上的房子價格,便宜許多。
自己包裡有十七兩多,翰墨軒那邊還有三兩多的租書押金,按道理,是足夠買的。
就算不夠,找孫鶴鳴借二兩多銀子應是不難。
但關鍵是,這二十兩銀子,買的是兩間破得咬人,幾乎等於地皮的屋子...
林茂源穩了穩心神,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問道,
「孫兄,我若真買了挨著歪脖子柳那兩間,那你...打算買旁邊哪一處?」
孫鶴鳴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神秘,又有點得意洋洋的笑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實話跟你說,你那兩間隔壁,再過去幾步,還有處大一些的院子,原先是家小貨棧,後來也破敗了,地方比你這處寬敞不少,後頭還帶著個小倉房,
原本嘛...我是想著,兩處都拿下來,打通了,地方就夠用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拍了拍林茂源的胳膊,笑容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坦誠與親近,
「既然你林大夫也有這個心,看中了這塊地方,咱們又共事一場,算是有緣,
我孫鶴鳴雖然愛算計,可對信得過的朋友,也講個情分,
那兩間小些的,就讓給你,不過我可說好了,也就是因為你林茂源,我才讓,
換做旁人,這眼看著能生錢的地界,我豈能輕易相讓?」
林茂源看著孫鶴鳴臉上那副「我可是為你破例了」的表情,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
這表情他並不陌生,當初孫鶴鳴勸他來自家醫館坐堂時,也是這副算計模樣,可實際上給出的條件已是相當優厚。
這人精明市儈不假,但對他林茂源,確實從未在根本利益上虧待過,甚至多有照拂。
這大概就是孫鶴鳴獨特的處世之道和表達親近的方式了。
「如此,便多謝孫兄割愛了。」
林茂源拱了拱手,隨即又有些好奇,
「不過,孫兄你要買下那處大院子,是作何打算?難不成也開個雜貨鋪子?」
「嘿嘿,」
孫鶴鳴得意一笑,眼睛裡閃著精光,
「開雜貨鋪子?那能賺幾個辛苦錢?我呀,是打算在那兒,開個分號!」
「分號?仁濟堂的分號嗎?」
林茂源一愣。
「正是!」
孫鶴鳴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彷彿已看到未來門庭若市的景象,
「你想想,等碼頭真熱鬧起來,那得有多少人?
船工、力夫、行商、過往旅客...這些人常年在外,水上岸上奔波,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那是常事。
如今仁濟堂在鎮子東頭,離碼頭到底有些距離,
若是在這歪脖子柳附近,新碼頭邊上,開一家分號,專看些常見急症,外傷,再備些祛濕驅寒,治跌打的膏藥丸散...
那人還不是烏泱泱地來?這就叫落地就能瞧病,方便!
到時候,這邊分號坐診的,我還得尋個信得過的穩重大夫...
嗯,這事還早,先置下產業再說。」
林茂源聽得心中暗贊,這孫鶴鳴不愧是生意人,眼光毒辣,算盤打得精。
開醫館分號,既利用了碼頭未來的人流,又與他本行相關,風險小,收益卻可能很可觀。
而且,他若在此開醫館,對自己將來在旁邊做點小營生,隻有好處,能帶來穩定的人氣,鄰裡間也更安心。
至於那分好坐診的大夫...林茂源覷著孫鶴鳴的臉,分明又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想到這裡,林茂源無奈一笑,也不再猶豫,正色道,
「孫兄,那兩間屋子,我定了!就按二十兩,隻是...我家現銀隻有十七兩四錢,還差二兩六錢,需得向孫兄暫借,定會儘快歸還。」
孫鶴鳴擺擺手,
「好說好說!不過茂源啊,你也別太著急。」
他臉上露出促狹的笑,
「這房子破成什麼樣,你還沒親眼見呢,別等我借了錢,你買了,回頭一看,直呼上當,那我這好人可做虧了,
走,趁現在時辰還早,病人不多,我帶你過去親眼瞧瞧!看完了,你再拍闆不遲!」
說著,孫鶴鳴站起身,朝外面喊了一聲,
「阿福!阿貴!一會兒若有病人來,就說我陪林大夫出診去了,讓他們稍候,晚些再來也可!」
「哎!知道了,師傅!」
孫鶴鳴整理了一下衣衫,對林茂源一招手,
「走,林大夫,咱們這就去看看你那未來的產業!」
兩人出了仁濟堂,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徑直往鎮子西頭走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顯稀疏陳舊,路面也越發凹凸不平。
繞過幾條小巷,一股潮濕陳舊的氣味隱隱傳來,眼前出現了一片明顯比鎮中心低窪的空地,旁邊果然有棵枝幹虯結,歪向一邊的老柳樹,這便是歪脖子柳了。
柳樹附近,散落著七八間低矮破敗的屋舍,大多牆皮剝落,門窗朽壞,有的甚至屋頂都塌了半邊,長滿了荒草。
確實如孫鶴鳴所說,破敗冷清,了無人氣。
孫鶴鳴領著林茂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濕滑,長著青苔的石闆路,來到靠柳樹最近,臨著一條窄巷的兩間屋子前。
這屋子比旁邊的更顯頹敗,土坯牆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露出了裡頭的麥稭,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能直接看到幾根發黑的椽子。
兩扇破木闆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窗戶隻剩下空洞的框架。
屋前倒真有個巴掌大的小院,用半塌的籬笆圍著,院裡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
「喏,就這兒了。」
孫鶴鳴指了指,上前用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掛著蛛網,空無一物,隻有些破碎的瓦罐和朽爛的木頭。
後牆似乎還裂了道縫,能看到外面的光亮。
「破是真的破。」
孫鶴鳴用袖子掩了掩口鼻,實話實說,
「修葺起來,怕是也得花些銀錢和力氣,不過你看這位置....」
他拉著林茂源走出屋子,站到那條廢棄的小巷口,朝東南方向指去。
越過幾間更破的屋頂和稀疏的樹木,果然能隱約看見遠處河灘上正在忙碌的人影,聽到隱約傳來的號子聲和敲打聲,距離確實很近,直線望去,絕不超過百丈。
「聽見沒?看見沒?」
孫鶴鳴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
「那邊一動工,人,料,車馬,遲早要從這邊過,在這附近聚集,
你這屋子臨著這巷子,雖窄,但收拾出來,開個門臉,擺個攤,支個棚子,賣點熱湯水、粗麵餅子、針頭線腦...
隻要碼頭那邊有活計,還怕沒人來?這地方現在看著一文不值,將來...可未必!」
林茂源沒有立刻回答,他繞著這兩間破屋和小院慢慢走了一圈,仔細查看牆壁的堅實程度,屋頂的結構,又蹲下身捏了捏牆角的土。
破,是真破,幾乎需要推倒重建。
但孫鶴鳴說得沒錯,這位置...太好了。
近在咫尺的喧鬧未來,與眼前死寂的破敗現實,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二十兩銀子,對林家是傾其所有,但買下這塊地皮和殘屋,若賭對了碼頭的未來,價值可能遠不止於此。
若賭錯了...
他想起懷裡那沉甸甸的包袱,想起妻子殷切的眼神,想起兒女們支持的目光。
這險,值得一冒!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孫鶴鳴,目光沉穩堅定,
「孫兄,不必再看了,這地方,我要了,煩請孫兄幫忙,與令親定契吧,那二兩六錢,就按先前所說,暫借於我,林某在此謝過!」
孫鶴鳴看著林茂源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神,知道他是真的下定了決心,不由得也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用力點頭,
「好!林大夫痛快!我這就去安排,最遲今日下午,就把我那表親找來,咱們把契約簽了,去衙門過了紅契,這事就算定了!從今往後,咱們可就是鄰居了!」
晨光穿過歪脖子柳稀疏的枝條,照在兩個老男人寫滿希望與決心的臉上。
遠處碼頭的喧囂隱約可聞,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也即將迎來新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