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悄然醞釀
孫鶴鳴見林茂源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兩人轉身離開這片荒僻之地,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程的心情與來時截然不同。
孫鶴鳴步履都輕快了幾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話也多了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比劃著,嘴裡絮絮叨叨,
「林大夫啊,你信我,這步棋,咱們走得準沒錯!
你瞧著吧,等碼頭那邊的動靜再大些,消息傳開,這地界兒,嘖嘖...」
他搖了搖頭,一副「你很快就能見識到」的表情,
「就現在這破屋爛瓦的價,怕是想都別想了!到時候,那些個鼻子靈的,聞著味兒就得湊過來,
咱們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
他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河灘方向,
「你看,那邊一開工,光是那些力夫,匠人,每日裡吃喝拉撒,得用多少東西?
更別說往後碼頭真成了,南來北往的客商,船工...嘿,那才是真熱鬧!
咱們那地方,正好卡在要道上,想不旺都難!」
林茂源聽著,心中那股因傾盡家財而生的忐忑,也被孫鶴鳴這番描繪沖淡了不少,反而生出了更多切實的希望。
他點點頭,深以為然,
「孫兄所言極是,這位置,確是獨一無二,隻是...」
他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心裡的隱憂,
「修葺房屋,也是一筆開銷,眼下家裡...怕是拿不出太多餘錢了。」
孫鶴鳴大手一揮,渾不在意,
「急什麼?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地契拿到手,心裡就踏實了,
屋子破點怕啥?慢慢修嘛!實在不行,先搭個棚子,把攤子支應起來,賣點最緊要的吃食茶水,本錢小,見效快,
等碼頭那邊人多了,攢下些銀錢,再好好拾掇屋子不遲。」
他說得在理,林茂源心中稍安。
兩人說著話,腳步不停,不多時便回到了仁濟堂所在的街口。
方才離開時還略顯清靜的街道,此時已有了三三兩兩的行人。
仁濟堂的鋪門敞開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已有了人影。
孫鶴鳴臉上的興奮之色迅速收斂,又恢復了他坐堂大夫那份慣常的,帶著些許矜持的穩重。
他理了理方才走得有些鬆散的衣襟,對林茂源低聲道,
「先看病,旁的事,晌午再說。」
林茂源會意,也整了整神色,將懷中那份關乎全家未來的地契之夢暫且壓下,換上了醫者面對病患時的專註與平和。
兩人一前一後邁進醫堂。
果然,堂內已有三四位病患在等候。
有咳嗽不止的老者,有抱著啼哭幼兒的婦人,還有一位扶著腰,面色發白的漢子。
阿福正忙著給那位老者端水,阿貴則在安撫啼哭的幼兒。
見兩位大夫回來,等候的病患和家屬都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期盼。
「孫大夫,林大夫,你們可回來了。」
阿福迎上來,壓低聲音快速說道,
「這幾位都等了有一會兒了。」
孫鶴鳴點點頭,臉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談論產業時的眉飛色舞,隻剩下一片沉靜。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診案後坐下,一邊凈手,一邊對那咳嗽的老者溫聲道,
「老丈,久等了,且過來,我為你診脈。」
林茂源也走向自己的診案,對那位扶著腰的漢子示意,
「這位兄弟,可是傷了腰?過來坐下,慢慢說。」
頃刻之間,仁濟堂內,葯香瀰漫,問切低語。
孫鶴鳴三指搭在那老者的腕上,凝神細察,時而詢問痰色,時而查看舌苔,開方時筆走龍蛇,囑咐醫囑時又細緻耐心。
林茂源仔細檢查了那漢子的腰部,詢問受傷經過,手法輕柔地按壓了幾下,判斷是扭傷,並非骨傷,
便讓他俯卧在診床上,取來活血散瘀的膏藥,手法嫻熟地為其推拿敷藥,又仔細交代了休養的法子。
那位抱著幼兒的婦人,孩子是受了風寒,有些發熱驚厥。
林茂源看過後,開了疏風散熱的方子,又讓阿貴去後院取來預先備好的小兒驚風散,囑咐如何服用,如何用溫水擦身降溫,聲音溫和,條理清晰,漸漸撫平了婦人臉上的焦灼。
一位位病患進來,又一位位或拿著藥方,或帶著膏藥,神色稍安地離去。
孫鶴鳴與林茂源各自坐鎮一隅,時而交流一下對複雜病患的看法,時而吩咐夥計抓藥,煎藥,配合默契,有條不紊。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街上的市聲愈發喧囂,仁濟堂內卻自有一股沉靜安穩的氣場。
午時的陽光透過醫堂的門扉,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最後一位病患抓了葯,道了謝,蹣跚著離去。
仁濟堂內暫時安靜下來。
阿福和阿貴開始收拾桌椅,灑掃地面。
孫鶴鳴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擡眼看向對面的林茂源。
兩人目光相接,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掩藏不住的,關於未來的微光。
「晌午了,」
孫鶴鳴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臉上又露出了那副慣有的,帶著點精明氣的笑容,
「先吃飯,吃了飯,我就讓人去把我那表親請來,林大夫,你那紅契,今日就能揣進懷裡了。」
林茂源也站起身,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拱手道,
「有勞孫兄費心。」
午膳的簡單飯食很快擺上。
兩人就著清粥小菜,心思卻似乎都已飄向了那亟待新生的破屋。
窗外,河灣鎮尋常一日的中午,市聲正沸。
而某些改變,正在這市聲與葯香之中,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