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走出船廠大門，腳步沒有停頓，徑直朝陳府的方向去了。

　　今日受了些悶氣，她想去跟寶兒說說話，聽聽她講那些院子裡的小趣事，也能讓心裡頭敞亮些。

　　而林靜友站在船廠門口，看著晚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心裡頭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不想回白府。

　　昨日鬼使神差地跟青蘿進了暖閣，雖然當時是青蘿主動伺候的，可事後他躺在床上，看著身邊那張臉，

　　心裡頭湧起的是濃濃的空虛和愧疚。

　　他跟婉茹成親才多久？

　　他怎麼能......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背著工具包，沒有朝白府的方向走，鬼使神差地拐向了河岸的方向。

　　他想去吹吹風，讓自己冷靜冷靜。

　　河岸邊的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樹下站定，望著灰濛濛的河面發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幾個男人粗聲大氣的呼喊，

　　「往那邊跑了！快追！」

　　林靜友下意識地回過頭，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一個身影便猛地撞進了他懷裡，一股混合著塵土和脂粉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那人，低頭一看，是個年輕的女子，穿著一身半舊衣裙，頭髮有些散亂，臉上沾著灰塵，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當她擡起頭來的那一瞬間，林靜友愣住了。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蓄著一汪將要溢出來的泉水，眼底帶著驚恐和無助，像一隻被獵犬追到絕路的小獸。

　　她緊緊抓著林靜友的手臂，手指冰涼，微微發抖，聲音又低又急，

　　「求求你......別出聲......」

　　林靜友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女子已經將他往後一推，兩人一起退到了老柳樹粗壯的樹榦後面，隱入了樹影和暮色交織的陰影裡。

　　幾個壯漢從河堤上跑過，腳步聲沉重急促，罵罵咧咧地朝遠處追去，很快便消失在河灣的拐角處。

　　等到那些腳步聲徹底遠去，那女子才鬆開林靜友的手臂，後退了一步，低下頭，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多謝這位大哥......小女子感激不盡。」

　　林靜友低頭看著她，她鬆開他手臂之後，便退到了兩步之外，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拘謹順從。

　　她雖然衣衫狼狽，面帶灰塵，但方才那一擡眼的風情，已經足夠讓林靜友心裡頭那根弦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你...是什麼人？為何被人追趕？」

　　那女子擡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小女子姓蘇，名鶯兒，本是蘇州府人氏，隨親戚來河灣鎮投親，不想親戚沒找到，盤纏卻被人偷了.....

　　方才那幾個是鎮上的潑皮，見我一個孤身女子好欺辱，便想......」

　　她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副強忍著淚水的模樣，比放聲大哭更讓人覺得不忍。

　　林靜友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頭那股悶氣竟不知不覺地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

　　「那你如今可有落腳之處？」

　　蘇鶯兒搖了搖頭，低聲道，

　　「沒有......小女子身無分文，不知該往何處去。」

　　她說著，又擡起頭，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林靜友，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祈求，

　　「大哥......您能不能......行行好，給小女子指一條活路？」

　　林靜友看著她那雙眼睛，心裡頭那根弦又顫了一下。

　　河風從水面吹過來，吹動蘇鶯兒散落的髮絲，她低下頭，用凍得發紅的手指將碎發攏到耳後，

　　那副柔弱無助的姿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動人。

　　-

　　白府，戌時正。

　　周婉茹坐在正廳的燈下，手裡翻著一本賬冊，目光卻不時地掃向門口。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院子裡傳來風聲和偶爾幾聲犬吠，卻始終沒有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

　　她放下賬冊，看向門口侍立的采菱，問道，

　　「大爺還沒回來？」

　　采菱搖了搖頭，

　　「回大娘子，還沒見大爺進門。」

　　周婉茹沒有說什麼，又重新拿起賬冊，但那頁紙上的數字，她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翻動。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林靜友推開院門走進來時，周婉茹已經站起了身，走到廊下迎了一步。

　　她看到林靜友背著工具包，神色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心不在焉，便溫聲問道，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晚？船廠裡很忙麼？」

　　林靜友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看她的眼睛，隻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嗯，今日活多，耽擱了。」

　　周婉茹還想再問些什麼，林靜友卻已經搶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不耐煩，

　　「晚膳準備好了沒有？我餓了，也累得很。」

　　周婉茹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頭吩咐采菱去把溫著的飯菜端上來。

　　林靜友坐在桌邊，低頭匆匆吃完了飯，幾乎沒有說話。

　　周婉茹坐在一旁，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心裡頭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但見他滿臉倦色，便想著大約是這兩日在船廠太累了，自己若再追問，反倒顯得不體諒他。

　　林靜友放下碗，站起身道，

　　「我先去歇了，今日實在乏得很，不要讓人來打擾我。」

　　說完便轉身朝卧房走去，留下周婉茹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他那碗還剩了小半的米飯，沉默了好一會兒。

　　....

　　亥時初，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克制的腳步聲。

　　片刻後，杏兒快步走進正廳，神色帶著幾分異樣，壓低聲音道，

　　「小姐，周康回來了，說有要緊事要當面稟報。」

　　周婉茹放下手裡的賬冊，擡起頭來。

　　她想起母親臨別前叮囑過她的話，這院子裡，周康，周安幾個周家的家生子，是她最能信任的人。

　　她點了點頭，

　　「讓他到書房來見我。」

　　杏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話。

　　片刻後，她又領著周康走到了書房門口。

　　周康站在門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看了杏兒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明顯的暗示。

　　周婉茹便對杏兒道，

　　「你先下去吧，把門帶上。」

　　杏兒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小姐會讓她迴避，心裡頭浮起一絲不快，

　　但她不敢違逆，隻得低頭應了一聲「是」，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將書房的門輕輕合上。

　　門一關上，周康便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小姐，今日大爺下工後，沒有直接回府。」

　　周婉茹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周康便將自己今日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跟著林靜友到了河岸，目睹了他與一個陌生女子相遇的全過程，

　　又看到林靜友帶著那女子在鎮上的小巷裡尋了一間出租的屋子，替她付了租金，將她安頓好之後，才獨自返回白府。

　　周婉茹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坐在書案後，手指搭在賬冊的封皮上，指尖幾乎嵌進書中。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冷靜，

　　「他...在外面隨便撿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就替她租房安頓？」

　　周康低著頭，不敢接話。

　　周婉茹又道，

　　「你說。」

　　周康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姐...小的鬥膽說一句，姑爺今日所為，雖然魯莽，但說到底也不過是男人見了落難女子，一時起了惻隱之心......」

　　他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但小的覺得，這事倒不像是巧合，那女子出現的時候，地點，追她的人跑開的時機，都太巧了些，

　　倒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周婉茹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她盯著周康，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是他家那邊安排的？」

　　周康沒有直接回答，隻是低著頭，聲音沉穩，

　　「小的覺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