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我跟你說
林清山見王管事已經平穩下來,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道,
「王管事,你先躺著歇著,我爹在這兒看著呢,出不了事,我得去貨場了,今兒個還有活計要跑呢。」
他剛轉身要走,王管事卻擡起手,虛弱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林清山一愣,回頭看他。王管事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用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個小木牌,遞到林清山面前。
那木牌約莫半個巴掌大,邊緣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個「王」字,系著一根已經有些褪色的紅繩。
「拿著....」
王管事的聲音虛弱,
「去貨場....找一個姓錢的管事......把這個給他看......他會給你安排活計......」
林清山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也沒多問,點了點頭,
「哦,行!那我去了,你好好歇著。」
他將木牌揣進懷裡,轉身大步走出了仁濟堂。
大黃還等在門口,正低著頭啃路邊探出來的一叢枯草。
林清山解開韁繩,跳上車轅,輕輕一抖韁繩,
「走,大黃,回貨場。」
牛車回到貨場門口時,圍觀的人群已經散了,但三三兩兩的工友還在議論著剛才的事。
林清山跳下車,正準備找人問問那位姓錢的管事在哪兒,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穿著短褐,腰間別著一卷賬冊的中年男人便快步朝他走了過來。
「你就是林大個?」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但語氣倒還算客氣。
林清山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昂,是我。」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些聲音,
「王管事怎麼樣了?我聽說他出事了,是你送他去醫館的?」
「沒事了。」
林清山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在仁濟堂呢,我爹看著呢,喝了葯,吐乾淨了,已經沒有大礙了,歇一天就能好。」
那人聽了,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他伸手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多虧你了!你可是來貨場拉活的?來,到我這兒來,我給你安排。」
林清山撓了撓頭,想起懷裡那塊木牌,便道,
「王管事讓我去找別人嘞。」
那人問,
「找誰?」
林清山道,
「他說讓我找一個姓錢的管事。」
那人一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從腰間取出一塊與林清山懷裡那塊差不多的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就是錢管事。」
林清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來,從懷裡掏出王管事給的那塊木牌,往錢管事面前一遞,
「哦!那就找你!王管事讓我把這個給你看。」
錢管事接過木牌,隻看了一眼,便收進了懷裡,沒有再提木牌的事,隻是拍了拍林清山的胳膊,語氣爽利,
「行了,跟我來吧。」
林清山跟著錢管事走進貨場,心裡還在琢磨那塊木牌到底有多大分量。
很快他就知道了。
錢管事將他帶到一排倉庫前,朝裡頭喊了一聲,
「老趙!今兒個東街布莊那批貨,讓林大個兒拉!」
他又轉頭對林清山道,
「那批布不重,就幾匹綢緞,送到東街錦繡布莊,路程近,路也好走,運費十五文,到了布莊找錢掌櫃結賬就行。」
林清山愣了一下。
十五文?路程近、東西輕、運費還高?
他以前跑這種活,能給個八文十文就算不錯了。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錢管事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補了一句,
「送完了回來找我,還有活。」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林清山算是開了眼界。
頭一趟,送綢緞到錦繡布莊。
那幾匹綢緞輕飄飄的,他一隻手就能拎起來,到了布莊,人家掌櫃還客客氣氣的,痛快的就結了十五文運費。
第二趟,錢管事讓他送一箱文書到鎮衙門的戶房。
那箱子看著大,裡頭全是卷宗,根本不重。
第三趟,送一批新到的筆墨紙硯到鎮上的縣學。
學堂裡的先生說話溫聲細語的,還誇他辦事穩妥,運費又是十二文。
林清山趕著車,走在回貨場的路上,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一堆越來越沉的銅錢,又擡頭看了看秋日明亮的天空,
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從前隻知道埋頭出力,誰給活就拉誰,給多少錢就收多少錢,從來沒想過,
原來在貨場裡,管事的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一天的活計變得如此輕省。
他忽然就理解了清舟說的那些話。
不論什麼行當,隻要是管著事的那一層人,手裡頭都有底下人看不到的便利。
就比如王管事這樣一個碼頭上的管事,手裡頭就能握著這樣的權力,讓自己的「自己人」幹更輕的活,拿更多的錢。
而那些沒有門路,沒有靠山的力工,就隻能日復一日地搶那些又重又累,錢又少的活計。
難怪人人都想往上爬。
寧做小官,不做底層。
這話他以前聽過,但不明白。
今天他明白了。
到了晌午,林清山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銅錢,心裡粗略一估,已經有五十來文了。
這才半日,就趕上了尋常一整天的工錢。
他心裡頭高興,但又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穩,像是這錢來得太輕巧了些。
他甩了甩頭,沒有讓自己繼續想下去。
他調轉車頭,朝著河灘的方向趕去。
一是想著去看看春燕那邊忙不忙得過來,二來也讓大黃歇歇腳,喝口水。
牛車沿著河灘緩緩靠近,遠遠的,他便看見了那座在今晨親手立起來的草牆。
草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黃褐色的光澤,那面「林記涼茶」的幌子還在風中獵獵作響。
但讓他意外的是,還沒等他走近,便聽見那草牆裡頭傳出一陣鬧哄哄的人聲,
有人在說笑,有人在吆喝,還有人在喊「妹子,幫我也熱一哈!」,熱鬧得像趕集似的。
林清山不由得加快了車速,心裡頭又是好奇又是期待。
林清山撩開那扇草門,探進半個身子,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草牆裡頭,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火塘裡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將整個空間映得暖洋洋的。
十幾個力工擠擠挨挨地坐在裡面,有的坐在竹凳上,有的蹲著,有的乾脆就靠在草牆上,人手一杯熱茶,正喝得熱火朝天。
幾個人的餅子正摞在蒸籠裡,冒著白白的熱氣,混著茶香和炭火的氣息,在草牆圍出的這片小天地裡瀰漫開來。
「哎呀,這地方好!又擋風又實惠!」
「就是就是,一文錢的熱茶,能坐一晌午,還能烤火,還能熱餅子,整個河灣鎮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妹子!我這餅子好了沒?」
「快了快了,再燜一小會兒,透透了才好吃!」
張大江也在幫忙,正穿梭在人群中,給這個添茶,給那個續水,嘴裡還應著各種問話,忙得腳不沾地。
張春燕正蹲在火塘邊,用一根長筷子翻動著蒸籠裡的餅子,聽到有人喊,擡頭應了一聲,
正要起身去添茶,餘光便瞥見了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放下筷子,麻利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語氣裡帶著驚喜,
「清山?你怎麼過來了?」
林清山還沒來得及回答,裡頭一個認識他的力工便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哈哈哈!還能為啥?想婆娘了唄!」
話音一落,草牆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聲。
張春燕也不惱,回頭笑罵了一句,
「吃你的餅子去!還堵不住你的嘴!」
那力工也不生氣,端起茶杯,笑嘻嘻地喝了一大口。
張大江在裡面接過了話頭,揚聲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別起鬨了,該喝茶喝茶,該吃餅子吃餅子!」
他又轉頭看向門口,
「清山,你來得正好,這兒有我盯著呢,你陪春燕說會兒話,她忙了一上午了,腳不沾地的。」
張春燕已經走出了草牆,站在林清山面前,擡手理了理被熱氣熏得微濕的鬢髮,
臉上還帶著忙活後的紅暈,眼睛裡卻亮晶晶的,滿是掩不住的喜色,
「你還沒說呢,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貨場那邊不忙?」
林清山收回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忙完了,正好路過,過來看看你這邊需不需要搭把手,大黃也累了,讓它歇歇腳,喝口水。」
他說著,目光又往草牆裡掃了一圈,把春燕往外拉了拉,壓低了些聲音,
「我跟你說,今個兒....」

